Session C5
台灣史前時代的文化樣貌
台灣北部圓山文化的內涵與起源
郭素秋 Su-chiu Kuo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Taiwan
一、前言
圓 山 文 化 是 台 灣 北 部 新 石 器 時 代 晚 期 的 史 前 文 化 ， 其 存 在 年 代 約 在 距 今
3,300~2,300 年前後。圓山文化為何突然出現於台灣北部？它與台灣北部早一階
段的新石器時代中期的訊塘埔文化、新石器時代中期末的芝山岩文化之間的關係
為何？而它與台灣島內和島外的鄰近地區，特別是中國大陸東南沿海地區的同時
期之考古文化的關係又是如何？由於這些問題的釐清，對瞭解台灣北部這個時期
的史前文化如何互動和變遷，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就整個島嶼台灣的史前文化
變遷和區域間的互動關係之探討，亦能提供一定的參考價值。因此，筆者結合歷
年來的考古研究成果，並透過具有明確問題意識的遺址再調查、遺物分析等，對
圓山文化的起源問題進行探討。
二、初步結論
根據研究的結果，筆者對於圓山文化的內涵與起源問題，得到以下的看法：
（一）與台北盆地當地較早的考古文化之相似點
根據筆者的觀察，幾乎全部的圓山文化的陶器、石器的製作方法，和陶土、摻和
料及石材的來源，均與台北盆地當地較早的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的陶器、石
器大致相同。其中，陶器的製作均為泥片貼塑、以手捏製成形，所以陶器破片的
斷面上，常可見到 2~3 片泥片疊壓的情形，而陶器內器表常可見到手指的凹窩
痕。在陶器捏製成形後，會將陶容器外器表抹平，部分陶器在抹平後會再全部塗
上一層紅色顏料（紅衣）
，從這層紅衣相當容易剝落這種情形看來，可能為陶器
燒製完成後再加以全面塗紅。就陶器的器型而言，以中型的圓腹圜底罐最為常
見，部分陶罐並加上圈足，從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到圓山文化的罐口和圈足，
大多可見以慢輪加以修圓而留下的同心圓狀修整痕。而石器的打製、磨製技術，
和石器的形制、組成，基本上從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至圓山文化，三文化相
去不遠。
更重要的是，就整個台灣的新石器時代的陶器摻和料的來源而言，台北盆地具有
相當的特色，即從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大坌坑文化開始、經新石器時代中期的訊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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埔文化，一直到新石器時代晚期的圓山文化為止，均可見到分別使用兩種不同來
源的摻和料：即火成岩系（北部大屯山區）
、非火成岩系（沈積岩、低度變質岩，
可能來自台北盆地西南側的土城、三峽一帶）這兩種摻和料來源。不過雖然陶器
摻和料明顯不同，但是這兩種不同摻和料的陶器所製作出來的陶器形制卻相去不
遠這點，亦成為台北盆地自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圓山文化以來的陶器重要
特徵。與陶器相同，自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至圓山文化，石器的石材亦包括
兩個主要來源：一是火成岩系的安山岩之大量使用，另一是非火成岩系的砂岩、
變質砂岩、頁岩等的使用，也包括取得於中央山脈的板岩、花蓮豐田的閃玉。
值得注意的是，筆者於 2010 年重新整理並觀察台北市文獻會所藏的芝山岩文化
的陶器和石器後發現，與黃士強先生 1984 年的芝山岩遺址發掘報告所呈現的芝
山岩文化之理解有相當程度的落差。其中最重要的是，筆者發現芝山岩文化的黑
色彩陶器、橙色泥質、橙色夾砂陶等陶器，和全部的石器，基本上仍可納入大坌
坑文化、訊塘埔文化、圓山文化以來的陶器和石器製作傳統之中，特別是芝山岩
文化的這些陶器和石器，仍出現陶器摻和料來源的明顯兩個來源的現象，即芝山
岩文化的陶器亦可依摻和料分為「火成岩」
、
「非火成岩」兩種來源，且陶器亦為
泥片貼塑、以手捏製成形，如在黑色彩陶器的內器表，常可見到凹凸不平的手指
捏痕；而芝山岩文化的石器石材亦出現同樣的情形：大量使用安山岩的「火成岩
系」石材，和使用其它「非火成岩系」的石材，包括砂岩、變質砂岩、頁岩、板
岩、閃玉等石材（郭素秋 2010）
。就芝山岩文化的陶器摻和料和石器石材的來源，
及陶、石器的製作技術而言，仍是沿襲台北盆地自大坌坑文化以來的陶、石器之
製作傳統，雖然芝山岩文化之中確實出現了一些新的陶器器型、黑色彩陶、黑皮
陶等新要素，不過芝山岩文化的陶器和石器的器型亦可見到台北盆地早一階段的
訊塘埔文化的一些器型傳承，並非全然是一個新的考古文化。
有趣的是，上述這種從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至圓山文化，同時使用兩種不同
來源的摻和料而製作出幾近相同的陶器、和大量使用安山岩這種火成岩石材的這
種傳統，到了新石器時代末期的植物園文化，卻幾乎消失不見，而轉以「非火成
岩系」的陶土和摻和料為主，石器的石材也絕大多數以頁岩、砂岩、變質砂岩等
為主，而絕少見到安山岩石材的使用。
綜上，可知圓山文化的陶、石器的製作技術、陶器摻和料和石材來源等，基本上
可納入台北盆地當地自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以來的陶石製作傳統之中。即便
是出現於芝山岩遺址，而與訊塘埔文化、芝山岩文化、圓山文化呈下上的三疊層
出土的芝山岩文化亦同，過去由於芝山岩文化的特殊之處被學者們重視，但卻忽
略了芝山岩文化中一些與台北盆地當地的考古文化類似的要素，這種情形也造成
學者們對芝山岩文化起源問題思考上的偏頗。
另外，圓山文化人的拔齒部位，亦可納入台灣從新石器時代一直到晚近原住民的
拔齒模式之中，而為台灣所特有的拔齒模式。在大陸東南地區的新石器時代遺址
中雖可見到拔齒的現象，但是拔齒的模式則與台灣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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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圓山文化時期新出現的文化要素
雖然圓山文化的圓腹圜底罐，可溯自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但是到了圓山文
化的時期，這種占大多數的圓腹圜底罐除了加上圈足這種台北盆地傳統的器型
外，卻出現一些新的裝飾手法，如以扁平或圓、橢圓形的橫剖面之陶把（部分有
類似狗的動物造型）
，成對連接於罐口到器身肩頸的部位，而形成了圓山文化最
富特徵的雙把圓腹圈足罐，這些陶罐上有時在罐口上加上便於液體流出的「流
口」
；這種圓腹圈足罐並進而發展成雙小口或三小口的小口圓腹圈足罐，且可見
到兩小口的對邊分別捏製出一個流口，以便於兩個小口均可做傾倒液體的動作。
此外，陶蓋也大量的出現。
圓山文化這些陶器加上陶把、陶蓋、流口等裝飾或造形的手法，和有肩石器、有
段石器、青銅鏃、青銅斧等，在台北盆地甚或台灣島內較早的考古文化，並未能
找到明確的發展演變之過程。但是，若將上述這些要素放在亞洲東部這個較大的
空間脈絡中加以檢視時，則會發現圓山文化這些裝飾或造形的手法，和石器、青
銅器等，基本上與大陸東南沿海地區同時期的考古文化，有相當的類似性，且在
大陸東南沿海地區或整個大陸地區，可以明確看到這些文化要素的起源、發展、
演變至沒落的一個完整的發展過程；且隨著大陸不同地區、時期的考古文化，這
些文化要素在數量、器型變化上均有相當多樣的呈現和明確的發展過程。但在大
陸東南沿海和大陸以外的區域，如東南亞的大陸部和島嶼部、太平洋地區，或台
灣北側的日本、韓國等地，即或上述部分要素的零星出現，但基本上見不到上述
單一要素的明確發展、演變的過程，更遑論上述全部的文化要素同時出現於這些
地區。
就圓山文化這些新要素在周邊地區出現的頻率、數量、多樣性、強度、持續時間
長度、分布空間的廣度等看來，筆者認為圓山文化這些新要素的主要來源，乃以
大陸東南沿海地區為主，如同過去一些學者們所主張者。但是，有所不同的是，
筆者不認為來自大陸東南沿海地區的影響，是所謂「外來族群入侵」的結果，亦
非僅是單次或零星的接觸之結果，而是可能是兩地間多次接觸的結果。但在這段
多次接觸的過程中，圓山文化人並非全無招架之力地對外來文化照單全收，而是
基於台北盆地固有的文化傳統，有選擇性地吸收這些外來要素，並與傳統文化進
行融合之後，發展出一個台灣北部特有的考古文化－即圓山文化，這是為什麼在
台灣周邊地區甚或全世界，找不到與圓山文化完全相同的考古文化之主因，因為
圓山文化人除了持續傳承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以來的文化傳統與智慧外，並
擁有吸收並創新外來影響的能力，進而創造出獨樹一格的考古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