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永恆的鄉愁——曾經有個國家，叫作南斯拉夫
1.【巴爾幹壞男孩的鄉愁與夢靨】
導⾔言：2015年是前南斯拉夫內戰結束⼆二⼗十週年，這場⼆二戰後歐洲⼟土地上最嚴重的戰爭帶⾛走
超過⼗十四萬⼈人的⽣生命，近四百萬⼈人流離失所。在戰後⼆二⼗十年的此刻，除關注當年「受害者」
的經歷與處境，我更深⼊入⻑⾧長期有著「加害者」刻板印象的塞爾維亞，聆聽當地⼈人們的聲⾳音、
追索複雜的歷史脈絡，嘗試撥開誤解的迷霧，期望以更⼈人性的態度，理解從衝突到後衝突社
會的歷程。
主⽂文：
⽩白⾊色⼤大理⽯石棺上蓋滿花束，周遭圍繞綠⾊色植栽，溫暖明亮的陽光從透明玻璃屋頂撒下，不分
男⼥女⽼老幼職業性別，⼈人們的眼神定定向前，篤定如凝視應許之地，出神如遙望烏有之鄉。
最醒⺫⽬目的是盛裝的孩⼦子，從幼童到少年，⼀一⾝身共產時代「少年先鋒隊」的標準裝束：天藍⾊色
船形帽前有著耀眼紅星，脖⼦子繫上紅⾊色領⼱巾，跟著⺟母親來向⼀一個已經消失的國度致敬。
這個國度已隨統治它的強⼈人鐵托（Josip Broz Tito），⼀一同埋葬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
（Belgrade）市郊的陵墓「花之屋」。儘管今天的少年未曾經歷過那個時代，但在⻑⾧長輩的追
憶中，他們會知道那是所可能擁有最好的時光。
隨著冷戰終結，鐵幕⽡瓦解，實驗失敗的共產主義被棄如敝屣，但在歐洲東南⼀一隅的巴爾幹半
島，⼈人們持續從四⾯面⼋八⽅方來到鐵托墓前，悼念這位共產時代的領袖，悼念曾經是「⼀一個國
家」的南斯拉夫，幾乎像是⼀一種朝聖。
!最好的時光
「想到南斯拉夫，我想到⼩小時候每年夏天去克羅埃⻄西亞的海邊度假，也想到在司普利特
(Split)、扎格拉布(Zagreb)的童年好友，還有去波⼠士尼亞⾸首都塞拉耶佛玩時，吃的⼟土⽿耳其傳
統甜⻝⾷食果仁蜜餅(Baklava)。」⾙貝爾格勒⼤大學國際關係助理教授阿札罕默（Vladimir
Ajzenhamer）說著，滿載鮮明、快樂的回憶，就像被完整呵護的幸福童年，沒有仇恨與傷
害，成⼈人的世界還很遙遠。
阿札罕默⼩小時候的南斯拉夫，曾經是⼀一個同中有異⼜又彼此和諧共存的奇妙統⼀一體：由塞爾維
亞、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斯洛維尼亞、蒙地內哥羅、⾺馬其頓六個共和國，加上伏伊伏丁
那、科索沃兩個⾃自治省組成。境內包含三種宗教（伊斯蘭教、東正教、天主教）、三類⼈人種
（南⽅方斯拉夫⼈人、阿爾巴尼亞⼈人、匈⽛牙利⼈人），⼆二套⽂文字系統（⻄西⾥里爾字⺟母、拉丁字⺟母），
看似相斥的脈絡交雜，卻⼜又像斑爛織錦，映照出多元豐富的⽂文化⾊色彩。
當鐵托領導的共黨游擊隊贏得⼆二戰勝利，在巴爾幹半島成⽴立⼀一個以斯拉夫⼈人為主體的社會主
義國度後，他即有意識淡化、消弭各種內在差異，在「兄弟情與共同體」(Brotherhood and
Unity）的⼤大纛底下，強調南斯拉夫的集體認同。
對外，他則不像其他共產國家跟在蘇聯⽼老⼤大哥後頭，⼤大膽地在1948年向史達林說「不」，
⾛走⾃自⼰己的路。積極聯合美蘇兩⼤大強權之外的世界各國，倡導「不結盟運動」，與歐、亞、⾮非
等國家保持良好的關係，在冷戰對峙時期掌握微妙的權⼒力平衡，贏得世界各國領袖的信任與
敬重。除了少數如美國、瑞⼠士等國，那個時代的南斯拉夫國⺠民不⽤用簽證就能到世界各國旅
⾏行，南斯拉夫護照在⿊黑市喊價超過⼀一萬美元。
⽣生於1977年的阿札罕默還記得，從⼩小在學校裡就被灌輸鐵托的偶像崇拜，⽼老師會叫同學們
排排站好，當問到誰是你最敬愛的⼈人，沒有例外，每個⼈人的第⼀一順位都是鐵托，接下來才是
爸媽。這樣的敬愛，沒有隨著強⼈人去世、強權⽡瓦解⽽而消失，⽽而是⽇日益提⾼高，恐怕是舉世無雙
的例⼦子了。
「花之屋」陵墓外有⼀一棟展覽館，我造訪的時間正巧碰上新⼀一檔展覽開幕，主題是關於南斯
拉夫社會主義時期的現代化發展，從⼯工業發展、教育制度、室內設計、社會福利、觀光旅
遊、流⾏行時尚⋯⋯幾乎無所不包地重現共產時代各⽅方⾯面的⽣生活⾯面貌，展覽名稱「他們從沒擁
有過這麼好的？」（They Never Had it Better?）問號後⾯面的答案是什麼，幾乎不⾔言⽽而喻。
「毫無疑問那是⼀一黨專政的極權時代，但是社會卻相對⾃自由。」阿札罕默強調，「即使是⼀一
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也會說鐵托的時代⽐比現在好得多。那時有⾮非常好的教育、醫療、社會
福利，薪⽔水與退休⾦金都很理想；⽂文化多元，我們可以看各國的電影、喝可樂、出國旅⾏行、聽
世界各地的⾳音樂。對其他共產世界的⺠民眾⽽而⾔言，這簡直難以想像。」
!轟炸遺痕
從「花之屋」回到⾙貝爾格勒市區，卻像被拉回苦澀的現實。北約當年轟炸塞爾維亞國防部的
殘破廢墟多年後依然矗⽴立，裸露扭曲的鋼筋⽔水泥與焦⿊黑牆⾯面彷彿提醒全世界：瞧，我們也是
受害者吶！
在郊區的新⾙貝爾格勒（Novi Beograd），⼀一⽚片偌⼤大草⽪皮外解說牌的⻄西⾥里爾字⺟母底下，以簡體
中⽂文寫到：「僅此感謝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塞爾維亞共和國⼈人⺠民最困難的時刻給予的⽀支持和友
誼，並僅此緬懷罹難烈⼠士。」當年美軍轟炸機的炸彈落進位在此地的中國⼤大使館，三名中國
記者當場死亡。
1999年北約空襲塞爾維亞的遺痕，仍鮮明鏤刻在這座城市的許多⾓角落。此⼀一「⼈人道介⼊入」
是冷戰後北約第⼆二次⼤大規模軍事⾏行動，1995年的第⼀一次，也跟塞爾維亞有關，針對的是波
⼠士尼亞境內的塞軍，⽽而當炸彈掉進塞爾維亞本⼟土，終迫使總統⽶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結束1990年代南斯拉夫解體後的最後⼀一場戰爭——科索沃。
戰⽕火在最後才延燒到最南端的科索沃，卻早在南斯拉夫解體前⼣夕，就成為騷亂與衝突的關鍵。
科索沃雖然不是共和國之⼀一，卻⾼高度⾃自治，擁有⾃自⼰己的政府、議會，可以與其他國家簽署備
忘錄(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甚⾄至有權⼒力否決中央政府的決策。當鐵托逝世，權
⼒力真空之際，⽶米洛塞維奇藉由激化科索沃少數塞爾維亞裔與多數阿爾巴尼亞裔間的⽭矛盾（前
者佔總⼈人⼝口85%，後者8%），擴散極端的⺠民族主義。
1989年科索沃的⾃自治省地位被取消，⾏行政當局全數由塞爾維亞⼈人取代，官⽅方語⾔言也從阿爾
巴尼亞語換成塞爾維亞語。像連鎖反應⼀一般，此舉牽動前南斯拉夫各共和國的不安，在「⼤大
塞爾維亞」的威脅下紛紛尋求獨⽴立，可說是引爆1990年代內戰的導⽕火線。直到90年代後
半，戰⽕火蔓延到科索沃時，發⽣生在波⼠士尼亞穆斯林⾝身上的種種災難，像是歷史重現般，再度
使數⼗十萬阿爾巴尼亞⼈人被塞爾維亞軍隊屠殺、驅趕、流離失所。
!為何是科索沃？
科索沃之於塞爾維亞⼈人，就如同耶路撒冷之於以⾊色列⼈人，是他們對歷史的⾃自豪、對精神的追
求、對犧牲奉獻的使命等種種近乎執念的根由。中世紀塞爾維亞⺩王朝的⿈黃⾦金時代根植於此
，位在科索沃⻄西北⽅方佩奇（Pec）的古⽼老教堂⾄至今仍是塞爾維亞東正教的信仰中⼼心。
「中世紀的科索沃戰役是塞爾維亞⺠民族認同的核⼼心，關於那場戰役的歌曲到現在仍不停在⺠民
間傳唱。」塞爾維亞傳統⼥女歌⼿手史芭季奇（Svetlana Spajic）說，她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在鄉
間跟耆⽼老學習傳統歌曲，如今已是世界⾳音樂領域中重要的⾳音樂家，並曾與⼤大師級的⾏行為藝術
家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合作，「最純粹的傳統裡⾯面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必
參雜任何現代元素，就能令今⽇日的聽眾感到前衛⽽而震撼。」她說。
1389年慘烈的柯索沃戰役中，塞爾維亞⺩王國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全數殲滅，⿈黃⾦金歲⽉月就此
⼀一去不回。只是這場慘敗對塞爾維亞⼈人⽽而⾔言，卻是史詩性的壯舉，
代表這個⺠民族為了全歐洲
的基督教世界站在最前線，對抗來犯的⼟土⽿耳其⼈人異教徒，並犧牲了⾃自⼰己。
當年的古戰場，現今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Pristina)近郊，豎⽴立了⼀一座巨⼤大的紀念塔，上⾯面
刻著統治者拉扎爾(Lazar)⼤大公在戰役前發出的詛咒：「凡流著塞爾維亞⾎血液的⼈人，若不到
科索沃戰場作戰，將永無⼦子嗣⋯⋯」
這個深埋在歷史底層的誓⾔言從來沒有被遺忘，五百年過去，在南斯拉夫最後歲⽉月的1989
年，⽶米洛塞維奇在同⼀一個地點發表了激昂的演講，⽤用這場飽含恥辱、犧牲、復仇的戰役，引
出的國仇家恨，注⼊入往後⻑⾧長達⼗十年的動盪歲⽉月。只是當砲⽕火⽌止息，萬惡的「巴爾幹屠夫」⽶米
洛塞維奇被國際法庭緝捕並在羈押中猝逝，2008年科索沃宣布獨⽴立後，這⽚片⼟土地已永遠不
屬於塞族。
「這純粹的精神⼒力量被政治狂⼈人濫⽤用，煽動仇恨意識，已成為難以洗脫的汙點。在1990年
代成⻑⾧長的孩⼦子聽到科索沃，永遠是⼀一連串問題，很多⼈人只想揮去這重擔往前⾛走，這很悲哀，
不了解⾃自⼰己的根源，怎麼⻑⾧長成枝葉繁茂的樹？」史芭季奇感嘆。
對於許多塞爾維亞⼈人⽽而⾔言，科索沃仍是最重要的精神原鄉。北部⽶米特羅維察（Mitrovica）⼀一
帶，仍有部分塞族⼈人聚居，街頭塗鴉到處都是⼤大⼤大的1389字樣與中世紀戰⼠士如天使的⾝身
影，當地⼈人以這個塞族群⼼心中永遠的痛與驕傲，來宣⽰示死守「⾃自⼰己」⼟土地的決⼼心。
⾄至今塞爾維亞仍不承認科索沃的獨⽴立地位，但形勢⽐比⼈人強，兩國近年來因「胡蘿蔔」——加
⼊入歐盟⼤大家庭的前景，逐漸改善往昔⽔水⽕火不容的緊張關係。在歐盟調停下，於2015年8⽉月簽
署雙邊關係正常化協議，各⾃自在部分妥協中拿取所需，例如讓北部的少數塞族能有⼀一定程度
⾃自治並接受來⾃自⾙貝爾格勒的資⾦金，⽽而科索沃則終於有了⾃自⼰己的國碼383。（在仍屬⾃自治省
時，要打到科索沃必須撥塞爾維亞國碼381，獨⽴立後由於仍未被許多包括中國、俄羅斯、印
度等有分離勢⼒力的國家承認，也⾮非聯合國成員，⻑⾧長期沒有國碼，必須租⽤用摩納哥的國際碼
377。）
但由於波⼠士尼亞在戰後被劃出塞族共和國的殷鑑不遠，愈來愈多的阿爾巴尼亞⼈人認為，龐⼤大
的外⼒力介⼊入使科索沃遲遲無法成為⼀一個正常的獨⽴立國家，最⼤大的反對黨「⾃自決」
（Vetëvendosje）成員多次在議會丟擲催淚彈，以激烈⼿手法抗議與杯葛議事進⾏行，使這個在
南蘇丹之後世界上第⼆二年輕的國家，在2015年後半屢屢躍上國際新聞版⾯面。
這個巴爾幹⼀一隅的未來猶被煙幕籠罩，前⽅方持續傳來不穩定的刺鼻煙硝。
!無法告別的記憶
塞爾維亞友⼈人艾莉克斯在東正教復活節的⽇日⼦子，邀我到家裡作客，公寓旁即是當年被炸的中
國⼤大使館的空⽩白遺址。⼀一進⾨門，典型塞爾維亞⼈人的熱情迎來：除了斯拉夫⺠民族傳統待客之道
的麵包與鹽，還有⼀一⼤大瓶⽤用梨⼦子⾃自釀的⽩白蘭地，超過40度的酒精與⾙貝爾格勒那⼀一年的五⽉月熱
浪在體內流竄。 漲紅的臉與涔涔汗珠中，我和艾莉克斯及她的⺟母親⼀一起染著彩蛋，並按照
習俗挑出⼀一顆放在家裡，⽽而從去年復活節放了⼀一年的「舊彩蛋」則準備功成⾝身退丟⼊入河裡，
象徵年復⼀一年的新⽣生 。
當艾莉克斯的先⽣生伊果從⼯工作的餐廳輪完班回到家，我即隨著他的腳步，來到附近河岸，看
著他親吻這顆承載了過去⼀一年祝福與幸運的彩蛋，接著拋⼊入平靜的多瑙河。那揮⼿手的姿態，
既像告別過去，⼜又像迎接未來。
在⾛走去河岸的路上，以及飯後在陽台的談天中，無意間，我聽⾒見他異常沉重的故事。過去的
夢魘糾纏不去，難以告別。
「天⼤大的謊⾔言在這裡。」話語像是千⽄斤重的⽯石塊，艱難地從他的⼝口中吐出，並要藉由不住的
嘆息，才能繼續。「過去⼆二⼗十年發⽣生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到了，許多我們的⼈人都被送上
ICTY（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許多的謊⾔言、謊⾔言、謊⾔言⋯⋯，除了政治操弄，
什麼都沒有，我覺得⾮非常噁⼼心。」伊果斷斷續續說著。
「你聽過『斯雷布尼查』（Srebrenica）吧，當年我就在那裡，知道『真正』發⽣生什麼事。
那是戰爭，不是『種族滅絕』（Genocide）！」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期間，伊果是塞
爾維亞軍官，按照現在的⻄西⽅方定論，當年他就是「斯雷布尼查⼤大屠殺」加害的⼀一⽅方。「我知
道我沒有殺任何⽼老⼈人、⼩小孩，或犯下任何戰爭罪⾏行。」伊果強調。
1995年發⽣生在波⼠士尼亞東部的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是強調⼈人權的⻄西⽅方世界永恆的汙點，
沒有⼈人能相信⼆二⼗十世紀末的歐洲⼀一隅，在短短⼀一週之內，⼋八千名穆斯林男⼦子從世界上消失，
且並⾮非像當年納粹⼤大規模有系統地⽤用毒氣「解決」，⽽而是以⼑刀槍炮彈等原始⽅方式殺戮。⽽而當
時斯雷布雷尼察才剛被聯合國定為「安全區」，禁⽌止交戰或使⽤用武器。這個南斯拉夫解體後
最⾎血腥的⼀一刻，現在被定性為⼆二戰後歐洲最嚴重的「種族滅絕」。
儘管塞爾維亞總統尼科⾥里奇(
Tomislav Nikolic
)於2013年4⽉月接受波⼠士尼亞電視台專訪時，破
天荒以極低姿態表⽰示要「跪下來為塞爾維亞⼈人在斯雷布尼查犯下的戰爭罪⾏行致歉」；塞爾維
亞總理武契奇在2015年更兩度親赴斯雷布尼查的紀念墓園向罹難者致意，他們卻始終堅拒
承認那是「種族滅絕」。
「當時兩邊都持續互相攻擊，波⼠士尼亞部隊在之前，就已經對塞族⼈人的村落發動多起突襲，
屠殺許多村⺠民，我到過現場，無法形容在那邊看到的慘況⋯⋯⾄至死都忘不掉。」伊果痛苦地
回憶著。「我們後來包圍了波⼠士尼亞軍隊，跟他們說：放下武器，舉⽩白旗投降，沒有⼈人會
死。他們舉了⽩白旗，⼀一個半⼩小時之後卻⼜又突圍，試問，我軍該怎麼反應？《⽇日內⽡瓦公約》36
條規定：若⼀一⽅方舉⽩白旗投降後⼜又再動武，另⼀一⽅方可毫不⼿手軟還擊。」當時的景象仍然歷歷在
⺫⽬目，⼤大批波⼠士尼亞軍隊突圍的⽅方向，是遠在⼋八⼗十公⾥里外，由波⼠士尼亞政府掌控的圖茲拉
(Tuzla)，⽽而彼時這麼這⼀一⼤大段距離布滿了塞軍砲⽕火以及地雷，絕對不可能毫髮無傷的穿越，
於是就產⽣生⼤大規模死傷。
!⼒力抗國際指控的⺠民族
「這是公平的戰爭，不是種族滅絕！」伊果⼀一再堅定地重複說道，「『種族滅絕』的定義是
什麼？系統性、有計畫、有組織地消滅整個⼈人⼝口，不分男⼥女⽼老幼。⽽而都已先讓所有的婦⼥女與
⼩小孩搭上巴⼠士，去到⾃自⼰己決定的地⽅方，全部存活，如何能叫做種族滅絕？」他強調。「戰後
我跟我的同僚談過，瞭解到確實有五到六百名波⼠士尼亞克男性被俘虜後處決，這是戰爭罪⾏行
沒錯，但並⾮非『⼋八千』這個數字。會發⽣生處決背後的原因，跟這⽚片⼟土地前幾個世代沒有平復
的仇恨有關。」他補充道。
塞爾維亞國內輿論普遍認為，國際法庭及背後所代表的歐美政治勢⼒力，直到現在都對他們充
滿不公與偏⾒見。當年北約部隊在現場袖⼿手旁觀，遲遲不敢介⼊入，無能阻⽌止慘劇發⽣生，為此⻄西
⽅方⻑⾧長期感到良⼼心不安，塞爾維亞理所當然成為必須嚴懲的對象。
另⼀一⽅方⾯面，塞爾維亞也積極利⽤用各種機會，在國際上為⾃自⼰己的⽴立場發聲。當塞爾維亞外交官
耶利⽶米契（Vuk Jeremic）擔任聯合國⼤大會主席時，他即利⽤用職權之便在聯合國舉辦論壇，
討論國際法庭在處理前南斯拉夫內戰問題的公正性，此舉引來波⼠士尼亞戰爭受害者家屬協會
的強烈抗議，美國、加拿⼤大、約旦等國甚⾄至拒絕派代表出席，認為這⼜又是塞爾維亞當局推卸
歷史責任的舉動。
2015年聯合國為紀念斯雷布尼查⼤大屠殺⼆二⼗十週年，在紀念活動前⼣夕提出「種族滅絕」決
議，常任理事國俄羅斯動⽤用否決權後，尼科⾥里奇肯定忠實友邦俄羅斯此舉，「沒有讓全塞爾
維亞⺠民族被污名化為種族滅絕的兇⼿手」。
「我無法瞭解為何每個政客、每個⼈人都要導向戰爭罪與種族清洗？每個⽣生命都是美好、可貴
的，但如果有⼈人要攻擊我的國家，我會是第⼀一個拿起槍保家衛國的⼈人，這是我對國家及同胞
的責任！在巴爾幹我們有⼀一句諺語：『如果他有槍，我也有槍，我最好在他射我之前先開
槍。』」在伊果激越與痛苦的語氣中，戰爭創傷⾎血淋淋地袒露在我眼前。
誰是加害者？誰⼜又是被害者？那原先清楚、不容質疑的⼆二分法：塞爾維亞即等於屠夫／波⼠士
尼亞穆斯林即等於受害者，已被重重搖憾。
「毫無疑問的，戰爭⾮非常骯髒，特別是當軍靴穿在你腳上已經六七年後，你會開始想⾮非常⾮非
常多的事情，但我『不想』後悔，如我所說，若你住在⼀一個國家，你有你的權利，也有對國
家的義務⋯⋯許多⼈人沒有辦法接受外界對塞族犯下戰爭罪⾏行的指控，因為如果要這麼想，等
於承認罪犯就在我們之中，這令⼈人無法接受。」當伊果仍繼續在陽台上，蹙眉嘆氣地向我吐
露這些縈繞不去的記憶，艾莉克斯來到我們中間，在理解的眼神中⽰示意可以到此為⽌止了，接
著⽤用⼿手輕撫他的額頭，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小男孩。
!歷史還魂
伊果⼝口中「這⽚片⼟土地前幾個世代沒有平復的仇恨」，是理解⼆二⼗十世紀末發⽣生在這裡⼀一切的關
鍵。南斯拉夫這個曾經看似和諧的⼤大家庭到了分家的時刻，⼈人們何以深仇⼤大恨⾮非要置⼈人於死
不可？光是科索沃與塞爾維亞的問題，還不⾜足以解釋那幾乎全⾯面性的族群衝突⾵風暴。
當鐵托領導的共黨解放軍贏得⼆二戰勝利，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誕⽣生後，「游擊隊戰
⼠士」⽐比宗教還神聖，與「反法⻄西斯」的⾦金科⽟玉律⼀一同攜⼿手，「⼆二位⼀一體」護持著強⼈人的國
度。此前的⼀一切就此被當作不曾發⽣生⼀一般，被⼀一黨獨⼤大的歷史消抹掉。
夾處在東⽅方的鄂圖曼⼟土⽿耳其與⻄西⽅方的奧匈帝國邊陲，巴爾幹半島雖然在鐵托的意志與個⼈人魅
⼒力下成為冷戰時期的「緩衝區」，但深埋底層的「⽕火藥庫」陰影揮之不去。1914年奧匈帝
國⺩王儲於波⼠士尼亞⾸首都塞拉耶佛遇刺，觸發第⼀一次世界⼤大戰，⼆二戰時的巴爾幹更被各股交雜
勢⼒力撕裂。
1941年納粹德國⼊入侵南斯拉夫⺩王國（⼀一戰後成⽴立的皇室政權，與共產時代的南斯拉夫無
關）後，扶植克羅埃⻄西亞成⽴立法⻄西斯政權「烏斯塔沙」（Ustasha），將成千上萬塞爾維亞
⼈人抓進集中營殘酷的處決；⽽而由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及保皇黨⼈人成⽴立的南斯拉夫祖國軍「切
特尼克」（Chetniks）與納粹展開抵抗，與此同時，鐵托領導的共產游擊隊也參與戰⾾鬥，但
兩者之間⼜又發⽣生內⾾鬥；共黨勝利後，切特尼克部眾被監禁及處決，塞爾維亞⺠民族主義在共產
時代⻑⾧長期被禁絕，幾乎銷聲匿跡；⼆二戰時的穆斯林則分散在不同陣營，甚⾄至有⼀一⽀支納粹親衛
隊漢扎分隊（Handzar division），對塞爾維亞⼈人進⾏行殺戮。
1990年代的內戰，幾乎讓⼈人似曾相識地想起⼆二次⼤大戰在此發⽣生的⼀一團混戰。五百年前都是
⼀一家親的南⽅方斯拉夫⼈人，把歷史名詞當作標籤，粗暴、簡化地貼在不同陣營之間：塞爾維亞
是有著骷樓頭的「切特尼克」、克羅埃⻄西亞是納粹同流者「烏斯塔沙」，波⼠士尼亞更被輕蔑
地稱為「⼟土⽿耳其⼈人」，直接指稱他們在鄂圖曼⼟土⽿耳其統治期間改宗伊斯蘭教，傾向統治者的
事實。
烏斯塔沙（以及被視為狼狽為奸的波⼠士尼亞克⼈人）迫害塞爾維亞⼈人的歷史，以及在鐵托時代
被壓抑的⺠民族主義，在表⾯面的和平與融洽之下，並未被遺忘。
「回到⾃自⼰己的家裡，⻑⾧長輩常告訴下⼀一代，你的祖⽗父、⽗父親或叔叔就是當年被某某⼈人殺害的，
⽽而那些⼈人，還住在你家對⾯面，如常⽣生活著。甚⾄至可回溯到幾百年前⼟土⽿耳其統治的時代，數世
紀以來累積的仇恨記憶，很難⽤用任何⽅方式化解。『有⼈人某天要為此付出代價』，這樣的潛意
識已存在⼀一般⼈人⼼心中。」阿扎罕默說。
除此內部深埋已久的糾葛，外部因素在這塊⼟土地上從來沒有缺席，「克羅埃⻄西亞⼀一宣布獨⽴立
後，德國因想成為歐洲主導勢⼒力，⾺馬上第⼀一時間承認，完全不留⼀一點時間與空間，給各⽅方之
間有彼此斡旋、討論的空間，於是問題就跑出來了，那些住在克國的塞族⼈人，不⽢甘⼼心就此成
為少數⺠民族，在塞爾維亞政府⽕火上加油下，遂⼀一發不可收拾的⾛走向戰爭。」阿扎漢默提到，
「輪到波⼠士尼亞時，當地⼈人其實試圖努⼒力避免衝突，因為他們知道若發⽣生的話，會加倍⾎血腥
混亂。」
在沒有⼀一個⼈人數占優勢的主導族群的情況下，戰爭果然在此地持續最久，留下的傷痕也最
深。⽤用歷史的舊恨號召，還魂為新仇，或許不是頭⼀一遭，但加諸在巴爾幹⼈人⺠民⾝身上的⼀一切，
說明了當過去的冤魂還沒有被平息時，某⼀一天反撲的⼒力道會是多麼駭⼈人。
!以遺忘為代價
「我這⼀一代多數⼈人打從⼼心底相信，可以靠著遺忘與服從，換取他們所認為的美好⽣生活⋯⋯包
含我在內，無⼈人預測、防⽌止，甚⾄至反抗⺫⽬目前發⽣生的戰爭⋯⋯」斯拉玟卡‧德古麗琪
（Slavenka Drakulic）在〈我⽗父親的罪惡〉這篇⽂文章中寫到，此⽂文收在《歐洲咖啡館：尋找
⾃自我的東歐世界》（Café Europa: Life After Communism）⼀一書，出版於前南斯拉夫戰事⽅方
休，正式分裂成各個「⺠民族國家」的時刻，可說是對這場⼆二戰後發⽣生在歐洲⼟土地上最嚴重戰
爭的註腳。
我們在克羅埃⻄西亞⾸首都札格拉布（Zagreb）的咖啡館碰⾯面時，她正從僑居的奧地利回到故
鄉⼩小住。德古麗琪是克羅埃⻄西亞在英語世界最知名的作家之⼀一， 從1980年代開始擔任記者
時就勇於針砭時弊，擅於描繪後共產社會⼈人⼼心與現實狀態，後聚焦書寫1990年代南斯拉夫
內戰相關主題，並因此遭受⼈人⾝身財產威脅，選擇離開祖國。
對於完整經歷共產時代的她⽽而⾔言，歷史意味著兩個版本，學校裡偉⼤大的戰爭傳奇，和家裡不
經意閃現的殘影：祖⺟母回憶隨共黨游擊隊洗⾐衣做飯的⽇日⼦子，剛收復被切特尼克劫掠的村莊，
聞到屋裡飄散的⻝⾷食物氣息，打開爐⼦子上的鍋蓋⼀一看，裡頭是像烤⼩小豬⼀一樣的嬰孩；或者是偶
然翻到陳舊書⾴頁，泛⿈黃的⿊黑⽩白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屍體，直到⻑⾧長⼤大後參觀了「亞森諾維奇」
（Jasenovac）博物館，她才想起⼩小時候可怕的圖輯書名，就是此地，烏斯塔沙在亞森諾維
奇集中營處決了七萬名塞爾維亞⼈人、吉普賽⼈人、吉普賽⼈人、共產黨徒。
「當⼀一個社會沒有集體的歷史事實，⽽而只是個別、⽚片斷的回憶與印象，⼈人們便很難抵抗有⼼心
的政客藉此渲染、攪動情緒，⼈人們薄弱理性輕易崩壞。」德古麗琪說。「我的⼥女兒那⼀一代上
了戰場，為了袖⼿手旁觀的我們這⼀一代，犧牲在不屬於他們的仇恨中。」她感嘆道。
⽣生於1949年的她⾝身為戰後嬰兒潮世代，享有南斯拉夫最平穩的⼀一段歲⽉月，卻是以遺忘歷史
為代價，她曾為游擊戰⼠士的沈默⽗父親從未說過⼆二戰往事；⽽而當共產體制崩解之時，⼜又是第⼆二
度的遺忘，歷史從1990年開始重寫，往昔的社會主義成了⼈人⼈人摒斥的過街⽼老⿏鼠；到了前南
斯拉夫內戰好不容易結束時，⼈人們基本上已疲乏到不想談論任何戰爭議題，彷彿什麼事都沒
有發⽣生。
「同樣的沈默、同樣缺少對真相的追索、同樣的操弄現實。」她如此形容從⼆二戰、1990年
代內戰⾄至今的社會氛圍。或許是源於整個世代袖⼿手旁觀的罪愆感，1990年代的戰爭爆發初
期，她便投⼊入所有精⼒力報導、剖析相關議題，戰後更著⼿手描寫那些被形容成怪物的「加害
者」。
「犯下可怕罪⾏行的⼈人通常被認為是不正常的瘋⼦子，與⽣生俱來殺戮的本性，我認為這是⼀一種⼼心
理防衛，使⼈人們不要去相信他們事實上只是『普通⼈人』。」她提到。在準備寫作的過程中，
她親赴位在荷蘭海⽛牙的國際法庭，從2000年秋天待到2001年初共五個⽉月的時間裡，每天到
法院聆聽審理程序、觀察這些戰犯，並調閱公開檔案，由此選擇數個案例，⽤用⽣生動的⽂文學筆
觸賦予⾓角⾊色⾎血⾁肉，⽽而⾮非只是新聞裡罪⼤大惡極的殺⼈人兇⼿手。她以說故事的⼿手法傳達出，當戰爭
爆發，第⼀一批上戰場殺戮的通常是罪犯，但所佔⽐比例其實很⼩小，⼤大部份就只是來⾃自社會各個
階層的普通⼈人。
「我們能夠想像，被判刑或被關押的『壞⼈人』樂於報復這個世界，但要如何相信，昔⽇日鄰⼈人
眼中的好好先⽣生⼀一⼣夕之間變成殺⼈人如⿇麻的惡魔？當⼤大部分⼈人發現必需決定向左或向右⾛走時，
環境時常決定了⼈人們的⾏行為。」她說。「從寫作這本書中，我得出⼀一個⾮非常⿊黑暗的結論：所
有的⼈人類，包括你跟我，都有⾏行善跟作惡的潛能，我們不能保證，在特定情況下會如何反
應。許多⼈人會說，『喔，我連⼀一隻蒼蠅都不敢殺』，但你永遠不知道，你能做出什麼。」她
總結道。
這本少數剖析戰爭「加害者」的書名就叫做《他們甚⾄至不會傷害⼀一隻蒼蠅：海⽛牙法庭中的戰
犯》（They Would Never Hurt a Fly: War Criminals on Trial in the Hague）。其中的觀點
重新定義了受害者／加害者的⼆二元對⽴立，進⼊入加害者不常為⼈人所知的⽣生活⽚片段，以同情地理
解，敘述出他們曾與你我無異的⽣生命，如何被扭曲，⾛走向不可挽回的毀滅，更加凸顯戰爭的
無意義。
!事實的⼒力量
無可諱⾔言的，作為發動⼤大多數戰事的⼀一⽅方，戰後塞爾維亞的名聲⼀一落千丈，「巴爾幹壞男
孩」的刻板印象如影隨形。「關於巴爾幹戰爭的唯⼀一真相是，所有⼈人都對別⼈人幹下可怕的
事，沒有⼈人是純潔無辜的受害者。不巧的是，塞爾維亞⼈人永遠被認為要負最多責任、承擔最
多罪惡，我們覺得很無奈也很不公平。但有時這種負⾯面形象也是種優勢，⽐比如到⻄西歐時，⼈人
家聽到你是塞爾維亞⼈人，⽴立刻反應就是倒抽⼀一⼝口冷氣悄聲說，『哇，不好惹的來了！』」符
拉迪⽶米爾⾃自嘲地說道。
雖然塞國主流論述對於戰後被國際社會貼上的標籤充滿不平，但仍有⼀一些⼈人持續追求真相與
公義，在這個普遍被視為「加害者」的國度，為受害者爭取權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間團
體⾮非⼈人權法律中⼼心HLC（Humanitarian Law Center）莫屬。
HTL由塞爾維亞⼈人權⼯工作者納塔莎‧康迪琪（Nataša Kandić）成⽴立於1992年，在戰後無所不
在的威脅與壓⼒力下，其中⼀一個最著名的成就是公布塞軍處決六名波⼠士尼亞穆斯林的錄影畫⾯面，
並作為證據呈送國際法庭，因爲畫⾯面太過直接、無可迴避，使⼈人親眼⺫⽬目睹斯雷布尼查⼤大屠殺
真實情景，同時讓塞爾維亞國內輿論也從拒不承認開始轉向。
在科索沃戰爭結束之後，HLC透過蒐集事實資料，定期發表⽩白⽪皮書追究戰爭罪⾏行的責任歸
屬。「以犯下最多戰爭罪的549旅檔案（Dossier: 549th Motorized Brigade of Yugoslav
Army）為例，我們從ICTY國際法庭的網站上找到戰後強制移交的軍事資料，重建當年軍隊
駐紮之地，同時蒐集倖存者、居⺠民與⼠士兵的證詞，在不同素材間交叉⽐比對，從⽽而推導出該村
落遭到塞軍『清洗』的結論。」HLC現任總監珊卓‧歐洛維琪（Sandra Orlović ）說。
顧名思義，從「法律」的⾓角度追求戰後正義，幫助那些被剝奪權益、不被承認的受難者及其
家屬，在法庭上協助他們打賠償⾦金官司，是HLC的重點⼯工作。從2003年以後，戰爭罪⾏行法
庭已由荷蘭海⽛牙移轉到前南斯拉夫諸國，但從克羅埃⻄西亞到塞爾維亞，其司法公正獨⽴立性都
備受質疑，戰後分裂⾄至今，⺠民族本位的政治桎梏仍瀰漫在社會的各個層⾯面。
除了追究加害者的責任，重建關於受難者的記憶是HLC另⼀一個重點⼯工作。「科索沃記憶之
書」蒐集了約30500位罹難者的資訊，包括家庭背景、實際遇難狀況等，讓他們能「活
著」，⽽而⾮非只是統計數字，使未來的⼈人們可更容易理解那段歷史。它也象徵⼀一種蒐集事實的
⽅方法學，累積的資料在未來可成為追究加害者責任歸屬的基礎。
因著戰後需⾯面對的相似處境，從2008年開始以HLC為⾸首，巴爾幹諸國的NGO團體展開區域
合作的聯合倡議，要求由各國官⽅方出⾯面⽀支持成⽴立跨區域的「真相委員會」，超越各⾃自⺠民族本
位，建⽴立對話機制，朝向未來的和解之路邁進。⺫⽬目前已有1500 個單位加⼊入此⼀一名為
RECOM的區域合作計畫，各國總統均對所提出的草案表⽰示開放的態度，研擬納⼊入政府層
級。
從1990年代戰⽕火正熾到21世紀的現在，HLC匯聚了幾代⼈人對公理與正義的信念，⽽而如同⼤大
多數此類團體，他們的經費⼤大多來⾃自歐美國家的捐助，往往成為被指控與汙名化的⼝口實，「叛
國賊」只是最輕微的指控。
「當⾃自⼰己的國家政府不⽀支持我們的⼯工作，⼜又能如何呢？我們不期待所倡導的價值被⼤大眾接納，
特別塞爾維亞背負著以國家之名犯下的許多罪⾏行，⼈人們無法接受，如何與社會⼤大眾溝通，是
很⼤大的考驗。但與⼗十年前無⼈人承認相較，⾄至今連最⺠民粹的政客都為戰爭罪⾏行道歉，雖然說⼀一
套做⼀一套是另⼀一回事，但這⾄至少證明，事實的⼒力量無可辯駁，主流社會也慢慢改變，討論塞
國犯下的罪不再是禁忌。」歐洛維琪表⽰示。
2. 【
驕傲與重擔
】
告別漫⻑⾧長的冬⽇日，初春的⾙貝爾格勒洋溢著歡樂的節慶氛圍，⼈人們悠閒地在街道上與公園內漫
步，坐在⼾戶外喝咖啡談天說地，⼜又適逢五⽉月第⼀一個周⽇日是東正教復活節，有⻑⾧長⻑⾧長的連續假期，
許多⼈人出城野餐郊遊，或者到⼭山間海邊度假。
⽽而對另⼀一些⼈人⽽而⾔言，這段⽇日⼦子除了是調劑⾝身⼼心的休假，更是重要的朝聖之⽇日，朝向賽爾維亞
⼈人信仰的聖地：科索沃的佩奇(Peć)。
「⼩小時候我常去佩奇，但後來戰爭爆發就此無緣重返，直到去年因研討會的機緣才在戰後第
⼀一度踏上，⼼心情⾮非常複雜。回到過去是你國家的⼀一部分，現在當地的阿爾巴尼亞⼈人卻以⾮非常
不友善的眼光望著你，感覺實在無⽐比奇怪。」阿扎漢默打包好⾏行李，準備和朋友開⾞車到佩奇
度過復活節。
儘管不會是段輕鬆的旅程，但對阿扎漢默來說，「那是賽爾維亞中世紀歷史的⼀一部分，是我
們精神⽂文化的搖籃，當你真正在裡⾯面時，你才能知道⾃自⼰己是誰。」
!瀕危的聖地
「這裡對賽爾維亞東正教的意義，就像梵諦岡之於天主教。」佩奇教區的約凡主教(Bishop
Jovan Culibrk) 說。中世紀賽爾維亞⺩王朝的⿈黃⾦金時代根植於科索沃，⽽而從⼗十三世紀開始，佩
奇就是最⾼高領袖牧⾸首的所在地，賽爾維亞東正教現任牧⾸首愛任鈕(Patriarch Irinej of Serbia)
⼆二〇⼀一〇年上任時，仍然在此登基。
只是登基後，牧⾸首並不會留下來，⽽而是回到⾙貝爾格勒，儘管是信仰精神的原鄉，實際上這⽚片
⼟土地已不再屬於賽爾維亞⼈人。「⾮非常悲哀的事實是：佩奇這整座城市過去曾經有⼀一萬五千名
賽爾維亞居⺠民，如今只剩下⼋八⼈人。」約凡主教說。
⼀一九九九年北約介⼊入，⼤大舉轟炸賽爾維亞後，粉碎了⽶米洛塞維奇最後的「⼤大賽爾維亞」野⼼心，
終結科索沃戰爭。之前被賽爾維亞軍隊驅離的阿爾巴尼亞⼈人，在美國及北約協助下回到家園，
最終於⼆二〇〇⼋八年宣布獨⽴立。換成住在科索沃的賽爾維亞⼈人節節敗退，原本居於科索沃的四
⼗十萬名賽爾維亞⼈人，已有⼆二⼗十六萬被迫離開，⽽而在歷年來間歇的族群衝突中，無數間教堂遭
到焚毀破壞，包括神聖的佩奇教區。
「在前南斯拉夫時代，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發起要求⾃自治權的⼤大規模抗議時，教堂就在⼀一
九⼋八⼀一年被燒毀，⼆二〇〇四年⼜又在全國性的動亂中遭到破壞。」約凡主教說。⽽而這些衝突都
並⾮非近代的新鮮事，⽽而是持續不斷的多⾇舛歷史。「你看到院區中央的⽯石頭殘跡嗎？那是⼗十四
世紀末⼟土⽿耳其軍隊劫掠過的痕跡，後來奧匈帝國的軍隊還曾將教堂當成⾺馬廄使⽤用，許多⼗十三
世紀的壁畫直到⼆二〇〇六才修復完成。」佩奇教區已被特別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中的「瀕危世
界遺產」。
戒備森嚴的⼤大⾨門⼝口停放著⼀一輛裝甲⾞車，還有沙包築起的掩護⼯工事，得⼩小⼼心翼翼將護照交給站
哨的北約科索沃維和部隊(KFOR)⼠士兵，換證後⽅方得進⼊入參觀。「近年來局勢已經平靜很
多，我們在這裡不⽌止為賽爾維亞⼈人守護精神聖地，也是為全⼈人類⽂文明。」約凡主教帶著僅存
的幾位神職⼈人員、修⼥女，孤獨地在飄搖⾵風⾬雨中燃亮這個⺠民族的光。
!⺠民族的驕傲與重擔
要瞭解這個⺠民族，以及他們在巴爾幹複雜的分合過程中扮演的關鍵⾓角⾊色，或許得先瞭解他們
對歷史的⾃自豪、對精神的追求、對犧牲奉獻的使命等種種近乎執念的深層意識，到底從何⽽而
來。
「當年的科索沃戰役是賽爾維亞⺠民族認同的核⼼心，關於那場戰役的歌曲到現在仍不停在⺠民間
傳唱。」賽爾維亞傳統⼥女歌⼿手史芭季奇(Svetlana Spajic)說，她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在鄉間跟
耆⽼老學習傳統歌曲，如今已是世界⾳音樂領域中重要的⾳音樂家，並曾與⼤大師級的⾏行為藝術家瑪
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合作，「最純粹的傳統裡⾯面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必
參雜任何現代元素，就能令今⽇日的聽眾感到前衛⽽而震撼。」她說。
⼀一三⼋八九年慘烈的柯索沃戰役，賽爾維亞⺩王國軍隊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全數殲滅後，⿈黃⾦金歲
⽉月就此⼀一去不回。只是這場慘敗對賽爾維亞⼈人⽽而⾔言，卻是史詩性的壯舉，
代表這個⺠民族為了
全歐洲的基督教世界站在最前線，對抗來犯的⼟土⽿耳其⼈人異教徒，並犧牲了⾃自⼰己。
當年的古戰場，現今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納(Pristina)近郊，豎⽴立了⼀一座巨⼤大的紀念塔，上⾯面
刻著統治者拉扎爾(Lazar)⼤大公在戰役前發出的詛咒：「凡流著賽爾維亞的⾎血的⼈人，若不到
科索沃戰場作戰，將永無⼦子嗣⋯⋯」
這個深埋在歷史底層的誓⾔言從來沒有被遺忘，五百年過去，在南斯拉夫最後歲⽉月的⼀一九⼋八九
年，⽶米洛塞維奇在同⼀一個地點發表了激昂的演講，⽤用這場飽含恥辱、犧牲、復仇的戰役，號
召出強烈的極端⺠民族意識，直接造成往後⻑⾧長達⼗十年的戰爭與動盪。
「這純粹的精神⼒力量被政治狂⼈人濫⽤用來煽動仇恨意識，已成為難以洗脫的汙點，在九〇年代
成⻑⾧長的孩⼦子聽到科索沃，永遠是⼀一連串問題，很多⼈人只想揮去這重擔往前⾛走，這很悲哀，不
了解⾃自⼰己的根源，怎麼⻑⾧長成枝葉繁茂的樹？」史芭季奇說。她的復活節也是在佩奇教區度過。
!難以和解的法庭
儘管賽爾維亞總統尼科⾥里奇(
Tomislav Nikolic
)於2013年四⽉月中接受波⼠士尼亞電視台專訪時，
破天荒以極低的姿態表⽰示要「跪下來為賽爾維亞⼈人在斯雷布尼查犯下的戰爭罪⾏行致歉」，他
仍然拒絕承認那是「種族滅絕」。
「⼤大部分的賽爾維亞⼈人都無法接受將這個沈重的名詞安在我們國家⾝身上。那的確實是令⼈人髮
指的恐怖罪⾏行，也的確是賽爾維亞⼈人所為，需要被審判、釐清真相。我們為賽爾維亞⼈人所作
的⼀一切道歉，但並⾮非以國家的名義，因為那完全無法與納粹所為相提並論，後者是整個政府
系統性的執⾏行，⽽而前者則是巴爾幹式的『復仇循環』。」符拉迪⽶米爾分析道。
賽爾維亞國內輿論普遍認為，國際法庭及背後所代表的歐美政治勢⼒力，直到現在都對賽爾維
亞充滿不公與偏⾒見。當年北約部隊在現場袖⼿手旁觀，遲遲不敢介⼊入，無能阻⽌止慘劇發⽣生，為
此⻄西⽅方⻑⾧長期感到良⼼心不安，賽爾維亞理所當然成為必須嚴懲的對象。
另⼀一⽅方⾯面，賽爾維亞也積極利⽤用各種機會，在國際上為⾃自⼰己的⽴立場發聲，試圖傳達他們也是
受害的⼀一⽅方。聯合國⼤大會本屆主席是來⾃自賽爾維亞的耶利⽶米契(Vuk Jeremic)，四⽉月初時他即
利⽤用職權之便在聯合國舉辦論壇，討論國際法庭在處理前南斯拉夫內戰的公正性問題，此舉
引來波⼠士尼亞戰爭受害者家屬協會的強烈抗議，美國、加拿⼤大、約旦等國甚⾄至拒絕派代表出
席，認為這⼜又是賽爾維亞當局推卸歷史責任的舉動。
「成⽴立國際法庭的⺫⽬目的是要讓正義伸張、仇恨平復，使整個區域能朝和解之路邁進，但⺫⽬目前
看來是困難重重。每⼀一⽅方都還是站在⾃自⼰己⼈人的⽴立場，四分之三的賽爾維亞⺠民眾認為ICTY不
公正，⽽而克羅埃⻄西亞也認為對他們不公平。」諾威薩(Novi Sad)⼤大學⼼心理學系教授畢洛
(Miklos Biro)表⽰示。「前南斯拉夫軍備⼤大多掌握在賽爾維亞⼿手中，於是有更多犯下戰爭罪⾏行
的機會，這也就是為何⼤大多數被起訴的戰犯是賽爾維亞⼈人，完全是機率問題，跟⺠民族性無
關。」他補充道。
但無可諱⾔言的，戰後賽爾維亞的名聲⼀一落千丈，「巴爾幹壞男孩」的刻板印象如影隨形。「關
於巴爾幹戰爭的唯⼀一真相：所有⼈人都對別⼈人幹下可怕的事，沒有⼈人是純潔無辜的受害者。不
巧的是，賽爾維亞⼈人永遠被認為要負最多責任、承擔最多罪惡，我們覺得很無奈也很不公平。
但有時這種負⾯面形象也是種優勢，⽐比如到⻄西歐時，⼈人家聽到你是賽爾維亞⼈人，⽴立刻反應就是
倒抽⼀一⼝口冷氣悄聲說，『哇，不好惹的來了！』」符拉迪⽶米爾⾃自嘲。
!現實困境
儘管⼗十幾、⼆二⼗十幾年，甚⾄至幾百年都過去了，科索沃及內戰問題卻持續籠罩，整個國家像是
困鎖在重重迷霧中⾛走不出來，加上⻑⾧長年以來政客貪腐不斷，經濟情況每況愈下，⼈人們普遍對
國家前景抱持悲觀的態度，尤其是具有專業知識與技能的年輕⼈人，使得賽爾維亞⾯面臨嚴重的
⼈人才外流(brain drain)危機。
根據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二〇⼀一⼀一年的統計，在⼀一百三⼗十三個受調查統計的國家中，賽
爾維亞⼈人才外流⽐比例為舉世第⼆二，只⽐比⻄西⾮非的幾內亞⽐比索(Guinea-Bissau)好⼀一點。賽爾維
亞學⽣生會也在⼆二〇⼀一〇年做過統計，有百分之⼆二⼗十七的學⽣生計畫在畢業後永遠離開這個國家。
伊果在從軍前擁有⾙貝爾格勒⼤大學化⼯工系學歷，擔任軍官期間也因表現優異多次被派駐海外，
退伍後卻因國內就業市場景氣不佳⽽而⻑⾧長期失業，直到年初才在⼀一間餐廳找到廚師⼯工作，「這
無妨，我本來就喜歡做菜。」伊果強顏歡笑地說著。
「我們交的稅和醫療保險有⼤大半都被國家偷⾛走了，除了抱怨，⼤大部分⼈人都很無⼒力。在這裡什
麼都要靠關係，專業能⼒力不是重點，有沒有加⼊入政黨、認識有⼒力⼈人物才是關鍵。」伊果的妻
⼦子艾莉克斯在社區⼤大學教英語，有⼀一半的朋友都在海外⼯工作，她正準備申請⼀一個美國基⾦金會
的補助計畫，希望能赴美進修。
「我算是幸運的，⼀一直在社會科學領域研讀、發表論⽂文，並在半島電視台擔任評論員累積經
驗。我⼀一個最好的朋友⼤大學專業是政治學，現在在開卡⾞車。⼤大部分年輕⼈人很難以學以致⽤用，
甚⾄至得在咖啡館、餐廳打⿊黑⼯工，沒有任何保障。」符拉狄⽶米爾說。
因為戰爭破壞與共產解體後⾮非法的私有化過程，幾乎所有的產業都凋零不振，⽽而政府更缺乏
⻑⾧長遠的政策規畫，不是把既有的基礎賣給外資，如曾經在南斯拉夫時代⽣生產傳奇Yugo汽
⾞車，⾏行銷到歐美的Zastava公司已出售給義⼤大利的飛雅特(FIAT)，就是在等待外資的路上，
連最基礎的農業也不例外。
賽爾維亞北部的伏伊伏丁那(
Vojvodina
)是全國⼟土地最肥沃的地區，居然因為缺乏灌溉系統，
⼀一到了炎夏作物就死亡，更令⼈人無法置信的是，周遭並不缺乏⽔水源豐沛的河流，這些基礎建
設在前南斯拉夫都有，只是在戰爭時被摧毀後就沒再修復。最近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表達出投
資意願，可能租下伏伊伏丁那的⼟土地發展農業，兼之發展灌溉系統。
!最好的時光
復活節前⼀一天的五⽉月四⽇日，⾙貝爾格勒郊區的⼀一個⼩小⼭山丘上，陸陸續續來了許多的⼈人，充滿虔
敬之情，幾乎像是另⼀一種朝聖。
這⼀一天是前南斯拉夫最⾼高領袖鐵托的忌⽇日，他的⽩白⾊色⼤大理⽯石陵墓上滿是鮮花，媽媽帶著⾝身著
迷你版共黨游擊隊裝束的⼩小孩、年輕的⼤大學⽣生、⽼老夫⽼老妻，不分年齡階層，從不同的國家來
到這裡，悼念這位令⼈人懷念的領袖，悼念曾經是⼀一個國家的南斯拉夫。
沒有⼀一個⼈人不懷念鐵托，沒有⼀一個⼈人不懷念南斯拉夫。
「想到南斯拉夫，我想到⾃自由。移動的⾃自由。曾經，拿著南斯拉夫護照的我們，幾乎到全世
界各地都通⾏行無阻。」波⼠士尼亞的⼥女歌⼿手阿⽶米拉說。多麼奇怪！⼀一個極權的共產國家，竟然
會和⾃自由畫上等號。
對照南斯拉夫解體後持續將近⼆二⼗十年的戰亂動盪，鐵托時代的繁榮安逸實在很不真實，彷彿
屬於另⼀一個世界。就像偶然想起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抬起頭來只是⽇日益艱難的現實世界。
「巴爾幹地區數世紀來累積的仇恨記憶，很難⽤用任何⽅方式化解，只有在南斯拉夫的幾⼗十年期
間有短暫的和平。那是個偉⼤大的國家，它的不存在是巨⼤大的遺憾。」符拉迪⽶米爾感嘆地說。
3.【在衝突之地甦醒】
科索沃北部的城市⽶米特羅維察(Mitrovica)，像深深刺進⼿手指拔不出來的⽵竹屑，為整個地區傳
來陣陣刺痛。
這是⼀一座分裂的城市，賽爾維亞⼈人與阿爾巴尼亞⼈人分居伊巴爾河北南兩岸，⽼老死不相往來。
但不像以⾊色列築起⾼高牆隔絕巴勒斯坦⼈人，⽽而是橫跨河上的橋——本當是連結與交流的載體，
弔詭地隔離兩個族群。
「你是外國⼈人，⾛走過去沒問題，我是絕對不⾛走的。」菲利浦苦笑著說。今年剛要升⼤大四的他，
⼀一⽣生中僅去過河的南岸三次。「我沒有任何阿爾巴尼亞朋友，這邊的⼀一切都和對岸沒有關
係。」他補充道。
⼀一排半⼈人⾼高的⼟土堆像戰地⼯工事般擋住橋的⼊入⼝口，若不是菲利浦再三保證，無論如何我都不覺
得可以⾛走上去。他⼝口中的「對岸」，是科索沃⼤大部分「國⺠民」：阿爾巴尼亞⼈人的區域，「這
邊」則是賽爾維亞⼈人死守的家園。
⼟土牆在三年前築起，⽽而在過去⼗十幾年來，兩岸⻘青少年互扔⽯石頭、各有傷亡的報復性攻擊、各
⾃自的巡守隊在橋邊巡邏，阿爾巴尼亞警⼒力甚⾄至⼀一度直接進到北邊來等衝突層出不窮......隔天
來到橋邊躊躇徘徊，不久⾒見到有中年⼈人若無其事的從⼟土牆⼀一側⾛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走上，
不久安然無恙的到了另⼀一邊的⼟土堆。
⼤大⽩白天下，像是來到另⼀一個空間，兩個⼟土堆之間安靜異常，聯合國科索沃特派團(UNMIK)、
北約科索沃維和部隊(KFOR)的軍⾞車與全副武裝⼠士兵像紀念碑⼀一般，佇⽴立在橋中央以及南
側。跟基隆河濱公園彩虹橋差不多的距離，是當地⼈人到達不了的彼岸，最遙遠的橋。
⼀一九九九年北約介⼊入，⼤大舉轟炸賽爾維亞，粉碎了⽶米洛塞維奇的「⼤大賽爾維亞」野⼼心，終結
科索沃戰爭。之前被賽爾維亞軍隊驅離家園的阿爾巴尼亞⼈人，在美國及北約協助下，最終在
⼆二〇〇⼋八年宣布獨⽴立。換成住在科索沃的賽爾維亞⼈人節節敗退，原本居於科索沃的四⼗十萬賽
爾維亞⼈人，已有⼆二⼗十六萬被迫離開原本的家園，無數間教堂遭到焚毀破壞。
這只是巴爾幹地區在⼀一九九〇年代內戰以來，循環報復的⼀一個切⾯面，在波⼠士尼亞、克羅埃⻄西
亞等國已慢慢從戰爭的惡夢中平復時，⽭矛盾與對⽴立仍深深牽動科索沃北部的這個⼩小城市。
街上的塗鴉到處都是⼤大⼤大的⼀一三⼋八九字樣與中世紀戰⼠士如天使的⾝身影，當地⼈人以這個賽爾維
亞族群⼼心中永遠的痛與驕傲，來宣⽰示死守「⾃自⼰己」⼟土地的決⼼心。
⼀一三⼋八九年慘烈的柯索沃戰役，賽爾維亞⺩王國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殲滅後，賽爾維亞⼈人在科
索沃的⿈黃⾦金歲⽉月就此⼀一去不回。之後⼤大量穆斯林與阿爾巴尼亞⼈人移居此地，經過漫⻑⾧長的帝國
歲⽉月與南斯拉夫時代，種族與宗教混雜卻融合，但就如同巴爾幹的其他地區，南斯拉夫解體
後，國族主義成為籠罩天空的主旋律。
難以想像，超過六世紀的歷史仍鮮活地存在⼈人們的⼼心中，「柯索沃戰役是每個塞爾維亞⼈人的
⼀一部分，尤其現在經濟情況很不好，許多年輕⼈人更是從這段歷史中尋求慰藉。」菲利浦說。
雖敗猶榮，是我們常聽到也會遇到的情況，可是世界上⼤大概找不出其他⺠民族將這樣的精神推
到如此極致。
但是形勢⽐比⼈人強，在出發到巴爾幹前的四⽉月⼗十九⽇日，由歐盟協調的賽爾維亞/科索沃談判在
布魯塞爾舉⾏行，並獲得「歷史性」的進展：從⼆二〇〇⼋八年科索沃⾃自⾏行宣布獨⽴立以來，堅決不
承認其獨⽴立地位的賽爾維亞，破天荒地接受了許多妥協的條件，試圖步向雙邊關係「正常
化」。
可想⽽而知，⼀一切皆是為了加⼊入歐盟。
其中⼀一項重⼤大妥協，就包括⽶米特羅維察的地位。直到現在，它還是直接屬於賽爾維亞，享有
中央的補助以及所有與賽爾維亞⼈人等同的保障，雖然我遇到的賽爾維亞⼈人⼗十之⼋八九都覺得政
府很差勁，但無論如何這是⼼心理的歸屬感。因為在新的「布魯塞爾協定」中，⽶米特羅維察即
將脫離賽爾維亞，成為科索沃的⼀一部分，由當地塞族⼈人⾃自治。
這裡的⼈人們覺得徹底被出賣了，瞬間明⽩白⾃自⼰己成了歐盟牌桌上的籌碼。雖然可以有⾃自⼰己的⾏行
政、警察等管理系統，但他們的中央政府已不是⾙貝爾格勒⽽而是普⾥里什蒂纳，「⽐比如法院體系，
我們雖然有地⽅方法院，但最⾼高法院卻是阿爾巴尼亞⼈人的，叫我們如何能相信未來的公平公
正？」菲利浦說。
「就像你⼿手邊的這隻錄⾳音筆，我說我們來達成協議，我分機器你分電池如何？」科索沃賽爾
維亞⺠民族議會發⾔言⼈人尼哥耶維奇(Rade Negojevic)說，對他以及⽶米特羅維察的賽爾維亞⼈人⽽而
⾔言，就像⾃自⼰己的東⻄西活⽣生⽣生給別⼈人搶⾛走，是何等的荒謬，不能退讓半步。「賽爾維亞媒體傳
達出去的訊息，好像⼤大眾都已接受此協議，無視於我們真正住在這裡居⺠民的聲⾳音，我出⽣生⾄至
今從沒⾒見過這等荒謬的事。」在南斯拉夫時代就擔任政治記者，並無懼與共黨⾼高層衝撞的他，
對當今媒體昧於「真相」感到⼗十分氣憤。
初抵北邊的城市時，就發現旅館內不時有三三兩兩扛著攝影機等器材的男⼦子進進出出，直到
經過⼀一群⼈人簇擁的街道外，經我⼀一問，菲利普才猛然想起什麼似地說，「我差點忘了，你來
的時機真巧，現在⾸首相正在裡⾯面和我們的地⽅方政府官員座談。因為當地居⺠民都不滿布魯塞爾
協定，他試圖來溝通說服。」
聽說昨天還是⼤大太陽，現在淒⾵風苦⾬雨，氣溫降到⼗十度以下，河北邊的城市凝重地傾聽⾃自⼰己的
未來，並奮⼒力頑抗。
街道另⼀一頭，⼈人們圍著咖啡館外的電視聚精會神的觀看會談的實況轉播，「你棄我們的同胞、
任由我們的兄弟姐妹(在異族⼈人中)流⾎血！」菲利浦為我翻譯著當地政治⼈人物激昂的語⾔言，全
世界的政治⼈人物，在需要的場合，都不吝於展現優異的煽動⼒力。
「⽼老實說，不管我們怎麼不情願，⼗十幾年過去了，這協議對我們已經是最好的時機。它不完
美，但我們沒有別的路了。」菲利浦說。
「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再看到賽爾維亞⼈人重回到科索沃的⼟土地上，我們保證不會報復阿爾
巴尼亞⼈人。」尼哥耶維奇說。
在無奈與憤懣之間，在屈服現實與熱⾎血攻⼼心之間，在年輕⼈人與⽼老⼀一輩之間，北⽶米特羅維察像
是⼀一座遺落在時間與地理邊緣的城，不安地擺盪著。
覺不覺得這⼀一切對賽爾維亞⼈人很不公平？
「⼈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菲利浦淡淡地說。
●
往前掙扎的新國家
當北⽅方的賽爾維亞⼈人不⽢甘地緊抓眼看即將失去的承諾時，這個國家的「主⼈人」，也在重重困
難中往前掙扎。
地上⼤大規模鋪設新的磚塊、空中突起新建的樓房、無秩序的⾞車陣中捲起陣陣煙塵⋯⋯，從外
觀上看，科索沃的⾸首都普⾥里什蒂納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地或第三世界的⼩小鎮，但是街上擦肩⽽而
過的，卻⾮非破落潦倒的臉孔，反⽽而是⼀一群群朝氣蓬勃、精⼼心打扮的年輕⼈人。
科索沃是歐洲最年輕的國家，指的不僅是⼆二〇〇⼋八年才⽴立國的事實，更反映在⼈人⼝口的年齡結
構：百分之七⼗十的⼈人⼝口在三⼗十歲以下。但它也是整個巴爾幹地區失業率最⾼高的國家，官⽅方統
計⾼高達百分之四⼗十，但⾮非官⽅方統計則遠⾼高於此。⾃自前南斯拉夫時期它就是最窮困的地區，⾄至
今國內經濟仍主要依賴⼩小型的家庭式企業，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幾乎是
全歐洲發展最落後的國家。
雖然其獨⽴立地位已獲得全世界包括台灣的⼀一〇⼆二個國家承認，但諸如俄羅斯、中國、⻄西班⽛牙
等有潛在國內分裂問題的國家，⾄至今仍堅拒承認。尤以充滿歷史糾葛的隔鄰賽爾維亞為最，
並在實際的層⾯面上處處掣肘。
科索沃⾄至今沒有⾃自⼰己的國碼，必須租⽤用摩納哥的國際碼「三七七」；科索沃的⺠民航機不能飛
越賽爾維亞領空，常使得飛⾏行時間更⻑⾧長，票價更貴；五⼗十⼆二公⽄斤以上級世界排名第⼀一的⼥女性
柔道好⼿手卡曼蒂(Majlinda Kelmendi)不能代表⾃自⼰己的國家科索沃參加奧運，只能以阿爾巴尼
亞的名義參賽，這也是賽爾維亞的干預。
「今年四⽉月在斯洛維尼亞舉辦的東南歐⽂文化部⻑⾧長會議中，我們的部⻑⾧長克拉斯尼奇(Memli
Krasniqi)公開呼籲塞爾維亞政府應該歸還⼀一九九九年從科索沃博物館拿⾛走的⼀一千兩百件⽂文
物，⽽而在科索沃部⻑⾧長致詞時，賽爾維亞代表就直接離席。」科索沃⽂文化、⻘青年與體育部資政
珊蒂(Jehona Shyti)說。「在國際上，我們還是處於孤⽴立的處境，感受到深刻的歧視。」她
補充道。
「由罪犯及恐怖分⼦子控制的國度！」這是⼤大部分賽爾維亞⼈人對科索沃的唯⼀一形容。除了政府
⾼高官與⾛走私等組織犯罪牽扯不清的相關背景，ICTY前檢察官卡拉·德爾蓬特(Carla Del
Ponte)在《獵捕：我和戰犯們》(TheHunt: Me and War criminals)⼀一書中，甚⾄至披露了科索
沃解放軍盜賣賽爾維亞俘虜⼈人體器官的疑雲，⽽而包括現任⾸首相哈⾟辛·塔奇(Hasim Thaci)等領
導階層，都是當年科索沃解放軍的領袖。
「媒體多喜歡報導衝突，我們呈現出來的形象很不好，多被描繪成貧窮的罪犯，就像你為何
來此，⽽而不是去美國或⽇日本。」薩瑪吉利(Enis Xhemajli)邊吃著午餐的三明治，不經意地
說，「但我們很年輕，也很努⼒力，有⼯工資便宜的良好勞動⼒力，需要更多來⾃自國外的投資發
展。」
這個國家從裡到的⼀一切，都是⼤大量「國外」斧鑿痕跡。薩瑪吉利分別在紐⻄西蘭、英美、⽐比利
時等地留學，戰後回來參與重建⾃自⼰己的國家，任職的單位是剛成⽴立五年的外交部，在此之前，
所有的政府部⾨門、軍警系統都是在聯合國科索沃臨時⾏行政當局特派團(UNMIK)的託管下運
作。
儘管在科索沃獨⽴立後，歐盟已逐步將權利轉移給本地阿爾巴尼亞⼈人的政府，但仍有⼀一⽀支歐盟
法治特派團(EULEX)在警政與司法上監督、管理，「我們的⾓角⾊色主要有兩個：⼀一是幫助本地
警察建構完整的⼯工作流程，⼆二是處理最具爭議性的司法案件。」EULEX媒體與公共訊息辦
公室的詹姆⼠士(James Nicholls)說。⺫⽬目前有三千兩百名來⾃自世界各國的聯合警察及司法⼈人員
派駐當地。
在這麼龐⼤大的「外⼒力」⽀支持下，有愈來愈多的⺠民眾不滿並擔⼼心國際的介⼊入，使科索沃遲遲無
法成為⼀一個正常發展的獨⽴立國家，⼀一名為「⾃自決」(Vetëvendosje!)的團體以反對⼀一切國際干
預為訴求，時常號召⺠民眾上街頭抗議，並進⼊入國會占有席次，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民間⼒力量。
●
內戰導⽕火線
太多過去的記憶，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擔⼼心。
在前南斯拉夫時期，科索沃雖然不具有屬於六個共和國地位，卻是兩個「⾃自治省」之⼀一(另
⼀一個賽爾維亞北部的伏伊伏丁那，直到現在都還維持地治省的地位)。有⾃自⼰己的政府、議
會，可以與其他國家簽署備忘錄(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甚⾄至有權⼒力否決中央政
府的決策。
「⼀一九⼋八九年以前，科索沃其實已經是個國家了。我們有經驗，不是從⼀一無所有開始。」薩
瑪吉利說。只是當⼀一九⼋八九年⽶米洛塞維奇在科索沃古戰場發表完那場著名的演講後，科索沃
不但被取消⾃自治省的地位，⾏行政當局並全數被塞爾維亞⼈人取代，官⽅方語⾔言也從阿爾巴尼亞語
換成賽爾維亞語。⽽而當時阿爾巴尼亞⼈人占科索沃總⼈人⼝口的百之⼋八⼗十五，賽爾維亞⼈人只占百分
之⼋八。阿爾巴尼亞⼈人轉為在私⼈人空間繼續⺠民族教育與組織運作，成為台⾯面下的「國中之國」。
科索沃的少數賽裔與多數阿裔間的⽭矛盾，成為⽶米洛塞維奇操弄極端⺠民族主義開端，並像連鎖
反應⼀一般，牽動前南斯拉夫各共和國的不安，在⼤大賽爾維亞⺠民族主義的威脅下紛紛尋求獨⽴立，
可說是引爆⼀一九九〇年代內戰的導⽕火線。
但直到九〇年代後半，戰⽕火才真正蔓延到科索沃。⽽而發⽣生在波⼠士尼亞穆斯林⾝身上的種種災難，
像是歷史重現般，數⼗十萬阿爾巴尼亞⼈人被賽爾維亞軍隊屠殺、驅趕、流離失所。
「現在⼈人們只注意⾃自⼰己的事，忘記了那段艱苦的⽇日⼦子，這很丟臉。」薩瑪吉利說。在那段賽
爾維亞軍隊⼤大舉進城，鄰居不是逃離便是被驅趕的⽇日⼦子裡，他們全家因為曾祖⺟母癱瘓，躲在
地下室七⼗十⼋八天，只能利⽤用晚上的時間偷偷出來到其他鄰居家找⻝⾷食物。
「我看到鄰居紛紛從屋裡出來，或許⺠民兵以為整棟公寓都已淨空，沒有⼊入屋內搜索，我們才
得以幸運地躲起來。⼤大部分的⼈人必須⾛走到⽕火⾞車站，男⼥女分開，像動物⼀一樣被送上⽕火⾞車，穿過
邊界運到⾺馬其頓的難⺠民營，許多⼈人在路上被殺。」薩瑪吉利平靜述說著曾經發⽣生在這座城市
的居⺠民⾝身上的事，像是⼀一個遙遠的回憶。
● 無法迴避的遺產
然⽽而關於戰爭的種種其實並不遙遠，它化作堅實的形體留存⾄至今，叫⼈人無法迴避。仍有成千
上萬的地雷與未爆彈散布在科索沃，等待被清除。
「有時候甚⾄至就在主要幹道旁！」HALO基⾦金會專案經理⾙貝⾥里夏(Admir Berisha)說。從⼀一九
九九年科索沃戰爭結束後，這個專⾨門在世界各國清除戰後遺留下來的地雷與未爆彈的國際⼈人
道組織，就開始與全世界各地的援助團體在科索沃執⾏行清除⼯工作。
「地雷最密集的區域都集中在阿爾巴尼亞與⾺馬其頓邊界，⼤大多由南斯拉夫政府軍在⼀一九九⼋八
到⼀一九九九年之間埋設，主要⺫⽬目的是為了防⽌止阿爾巴尼亞援助科索沃解放軍，以及從⾺馬其頓
進⼊入的北約部隊。」⾙貝⾥里夏解釋。
經過國際聯合組織密集的清除作業，⼆二〇〇⼀一年聯合國宣布科索沃的地雷與未爆彈威脅已降
低，當所有的國際⾮非政府組織撤⾛走後，卻不幸地發⽣生多起⺠民眾誤觸地雷意外，使得HALO再
次回到科索沃，與科索沃安全部隊(KSF)⼀一起合作，朝向「無雷家園」的⺫⽬目標邁進。
除了地雷，會造成⼤大規模破壞、⼀一百多個國家現已明令禁⽌止使⽤用的「集束炸彈」，是另⼀一個
嚴重的潛在威脅。
⼀一九九九年北約對前南斯拉夫政府軍在科索沃的三百三⼗十三處軍事⺫⽬目標進⾏行持續七⼗十⼋八天的
轟炸，共丟下⼀一千三百九⼗十⼆二枚集束炸彈，⽽而這些⺟母彈⼜又釋放出近三⼗十萬枚BLU-97⼩小炸
彈，其中約兩成未成功引爆，就此留在⼈人們的花園、耕地、樹林裡。這些未爆彈不只威脅⼈人
類⽣生命，更阻斷居⺠民賴以維⽣生的經濟活動，農⼈人無法到⽥田裡耕作、牧⼈人不能到傳統的牧場放
牧，孩⼦子更失去在野地裡奔馳的⾃自由。
從以下怵⺫⽬目驚⼼心的數字，可以清楚⾒見到科索沃戰爭為這⽚片⼟土地帶來的「遺產」：
從⼀一九九九年⾄至⼆二〇⼀一三年三⽉月的統計，HALO共計清除了七⼗十⼆二公頃的雷區、⼀一三〇五公
頃的集束炸彈區，銷毀四五⼀一五枚地雷、五〇七五枚集束炸彈，以及⼆二⼋八九四五件對⼈人類⽣生
命財產有威脅的軍械零件。
!公⺠民意識崛起
「我們還是不時地想起戰爭，⼀一萬⼈人喪⽣生、三到五千⼈人失蹤、許多婦⼥女被強暴，但愛國意識
與⺠民族認同已經轉化為對政府貪腐等議題的不滿，最近⼀一次的⼤大規模街頭抗議已⾮非關塞爾維
亞，⽽而是關於服務低落卻不斷漲價的電費。」巴爾幹調查採訪網絡(Balkan Investigative
Reporting Network)科索沃地區總監吉塔．薩拉(Jeta Xharra)說，她曾於⼀一九九⼋八到⼀一九九
九年科索沃戰爭期間為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在第⼀一線報導戰地新聞。
她也是科索沃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電視節⺫⽬目主持⼈人，節⺫⽬目名稱「Jeta ne Kosove」是個雙關
語，意為「⽣生活在科索沃」，⽽而她的名字Jeta即為⽣生命、⽣生活之意。節⺫⽬目收視率最⾼高峰是在
⼆二〇〇九年全國市⻑⾧長選舉期間，她請候選⼈人上節⺫⽬目辯論政策並說出他們的承諾，兩年後，節
⺫⽬目⼩小組再⼀一⼀一到市政府去播放，然後問當選者，這是你兩年前所說的，現在做了多少？當時
播出時有五⼗十萬觀眾收看。
「我們有意識地監督基層、草根的政客，若不這樣，當他們持續步向未來的政治⽣生涯，成為
中央⾼高層甚⾄至⾸首相，就⾃自然循著過去的陳習。」吉塔．薩拉說。其中司坎德拉(Skenderaj)
市⻑⾧長盧⻄西塔庫(Sami Lushtaku)拒絕上節⺫⽬目⾯面對質疑，甚⾄至還攻擊節⺫⽬目⼩小組，並被錄影下
來，此段畫⾯面在五⽉月的世界新聞⾃自由⽇日播放後，該市的地⽅方新聞及報紙連續⼗十天在頭版反擊，
以「賽爾維亞間諜」、「叛國賊」及其他不堪⼊入⺫⽬目字眼稱呼她。
今年歐盟駐科索沃法制特治團終於審理這件頗富爭議的案件，「我受過無數的恐嚇與威脅，
⽽而這個近期的例⼦子是個⾥里程碑，你不能因不同意對⽅方的⾔言論，就任意攻訐栽贓。我們來⾃自共
黨傳統，⼈人們總認為政治⼈人物就該⾼高⾼高在上、享有更多權⼒力，但我想傳達出⼀一個訊息，在⺠民
主社會，你不能⼀一⾯面想當市⻑⾧長，卻不對⼈人⺠民負責。」吉塔．薩拉以及她的團隊⾃自許要替⼈人⺠民
扮演好「看⾨門狗」的⾓角⾊色，監督國家政策並揭露政客弊端。
「在國家爭取⾃自由的道路上，我開始了新聞⽣生涯，親眼⾒見到無數的慘烈戰爭，犧牲了那麼多
⽣生命贏得戰爭後，推動科索沃朝向⼀一個能正常運作的國家，是每天早晨醒來，使我前進的⼒力
量。」她強調。
雖然這個國家的⼀一切都還在起步階段，媒體卻異乎尋常的充滿活⼒力與衝勁，並不是因為科索
沃擁有較⾼高的新聞⾃自由(據⾃自由之家⼆二〇⼀一三年統計，科索沃的新聞⾃自由僅排名全球第九⼗十
七)，⽽而是年輕⼈人⼝口占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訊息與意⾒見往往快速藉網路流動散布，使得科索
沃的公⺠民意識有崛起之勢，甚⾄至在整個巴爾幹地區相對較強。同時也有經營網路新聞平台的
吉塔．薩拉發現，網站的受歡迎程度已⽇日漸超越電視節⺫⽬目。
「從最近的調查發現，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很少看電視，沒有受到那些由當權者、資本家掌
握的電視頻道，⽽而是從多元管道吸收資訊，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思考。」吉塔．薩拉提到。
儘管年⽅方五歲的國家內部就跟外頭的街道⼀一樣煙塵漫天，處處是興建中的雜亂⼯工地，然⽽而年
輕的國⺠民卻仍舊充滿活⼒力地⾯面對⽣生活，與困守在歷史的輝煌與失落的賽爾維亞呈現強烈的對
⽐比。
「未來是樂觀的，我們無法沮喪、經濟也沒有衰退，因為科索沃從來沒有更好的過去。」這
位名為⽣生活的⼥女⼠士，為她的國家下了充滿希望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