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研究
第九卷 第一期（2016 年 4 月），20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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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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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美國知名社會學、歷史學家 James W. Loewen 討論美國高中歷史教育
的經典著作《老師的謊言──美國高中課本不教的歷史》
（Lies My Teacher
Told Me: Everything Your American History Textbook Got Wrong）終於於 2015 年
出版了繁體的中譯。該書以十數種不同的美國高中歷史教科書為對象進
行比較，指出美國高中歷史教育的盲點，以及背後所顯示的錯誤價值。
本書首次出版於 1995 年，於 2007 年改訂再版，兩個版本的差別除了評
比教科書的數目增添，另外也加入了諸如九一一恐怖攻擊、伊拉克戰爭
等新近事件。雖然本書有著聳動的書名，卻絕不等同於現下世面常見
的、以指出歷史教科書內容不足或偏差的讀物。本書當然多少包含了這
部分，但作為一社會學者並曾親自參與歷史教科書的編寫，在講述被歷
翁稷安，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
E-mail: [email protected]
書評
老師的謊言
美國高中課本不教的歷史
Lies My Teacher Told Me
Everything Your American History Textbook
Got Wrong
James W. Loewen 著，陳雅雲 譯
紅桌文化，
2015，464 頁
ISBN 978-9-868-780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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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研究
第九卷 第一期
史教育所掩蓋的歷史事實外，作者無疑想傳達更多。
貳、內容評述
如同在緒論開宗明義地表明，歷史教科書之所以無法吸引學生興
趣，其中一項關鍵因素，在於細節的充斥：
史實無人記得，因為它們只是一條接一條的紀錄而已。教科書作者通
常傾向於讓讀者見樹、見枝，卻忽略了要讓他們見到值得記憶的『林』
。
教科書扼殺了意義，因為它們掩蓋了因果關係。學生讀完歷史教科書
後，無法連貫地思考社會生活。（頁
11）
可以見得作者寫作本書的宗旨，絕非提供更多的「樹」，更多細瑣
零碎的史實或資料，或著立異鳴高的秘辛與翻案。
本書所關注的，是從結構式的大角度去思索，教科書書寫偏差的原
因，以及為何無法吸引學生的興趣。是以，本書雖然成書距今已有 20
年的時間，書中案例亦皆針對美國高中歷史教育的個案而發，卻能不受
時空所限制，尤其在今日臺灣的歷史教育三不五時成為爭議焦點的情境
下閱讀，猶能產生振聾發聵之效，提供我們從歷史學或歷史教育自身出
發的反省角度。
本書包含緒論及後記在內，各分成十五個意節。緒論一章點出問題
之所在，多數人都了解歷史的重要，記載著我們走到今日的歷程，人們
也對以歷史為素材的相關創作深感興趣，另一方面，歷史一科又成為美
國高中生心中「最不相干」、「無聊」的科目。形成這樣的矛盾，關鍵原
因便在於歷史教科書。龐雜厚重、務求不遺漏任何細節的教科書，原本
即讓學生心生畏懼，內容敘述又多無新意，刻意將衝突或懸而未決的史
實排除，務求提供歷史解釋的標準答案，並隱藏著灌輸愛國主義的企圖
於其中。這些問題不僅造成了在教學實務上的困擾，同時也令學生遠離
了歷史的本質：「歷史是以證據與理性進行的激烈辯論，教科書卻讓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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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為歷史是必須學習的事實」
（頁 12）。接著本書以課題式的方式，以
美國歷史實際發生的人事物為對象，對照各版本教科書的編寫，指出教
科書所存在的缺陷。
首先以海倫‧凱勒（Helen Keller）和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
兩人為例，說明歷史教科書中企圖創造英雄的運作。為了塑造出這兩人
完美的英雄形象，結果就是只截取其生涯中某些片段，刻意忽略了他們
生涯中爭議的事蹟。教科書對歷史人物的英雄化，即等同於對歷史人物
理解的片面化，形成作者所形容的「迪士尼版」的歷史理解，學生無法
理解歷史人物是多面向、亦有缺限的「凡人」，便無法對歷史做出適切
的 理 解 ， 甚 至 流 於 虛 無 的 嘲 諷 。 論 及 教 科 書 敘 述 的 英 雄 化 ， 哥 倫 布
（Christopher Columbus）這位美國歷史中「第一個英雄」，最具代表性，
因為對他歌頌完全建築在錯誤之上，早在所謂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
各式不同民族的探險者已然來到美洲，哥倫布會被特別關注，只是因為
他象徵著歐洲，而對他的崇拜以及對其他人的忽略，可以串連起美洲與
歐洲的連結，這也是哥倫布的英雄形象所欲傳達的價值。因此，哥倫布
的「發現」被扭曲放大，他對美洲原住民的暴行也被教科書的編纂者掩
埋。
這種歐洲中心的思想滿溢在教科書之中，譬如對感恩節的描述，伴
隨「五月花號」而來的殖民者，被形容成一群計畫詳確、品行端正的虔
誠信徒，並淡化了他們對原住民的侵占和爭執，以及對原住民群落引入
傳染病等傷害。更重要的，感恩節其實源自於西印度群島的秋收傳統，
強加意識型態於節日和歷史解釋中，成為了純淨的起源神話，學生無法
從中習得正反的論證，反而於不自覺的情況下吸收錯誤的理念。對原住
民的刻板印象和歧視，即為其中一項，多數教科書對原住民多沿用陳腔
濫調，並給予落後、原始的形象，更不願觸及歐洲人對原住民漫長的奴
役歷史。對原住民的貶抑，讓學生忽視了原住民對美國文化成形的各式
影響，無論小至生活層面，大至美國的獨立及民主體制的形成，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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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遺產」和貢獻都被有心略過。
教科書對原住民的歧視，背後涉及了更複雜、也更切身的黑白種族
問題。教科書在此議題仍十分保守，刻意淡化了奴隸制度，僅就現象層
次進行討論，不論深究種族主義形成的深層原因，若不涉及此，無法討
論當解放黑奴之後那延續至今、根深蒂固的偏見。這還是針對已有共識
的蓄奴制度，對南北戰後一直到二十世紀的種族隔離政策，則幾乎是輕
描淡寫，不願讓學生正視美國種族關係所經歷的最低點時期；反而直接
將結論推導至種族主義已然完結的童話結局，昧於現實，並可能不輕意
間強化了歧視。藉由對種族議題的討論，作者以激進的廢奴主義者約
翰‧布朗（John Brown）和林肯（Abraham Lincoln）為例，說明有時教
科書作者都避談自身所贊同的觀念，因為教科書將歷史限定在一定的軌
道，但歷史發展充滿偶發性，正確的觀念和人物不見得會獲得理想的結
局，為避免意識型態的矛盾，結果就是扭曲和窄化歷史史實，並特別淡
化、抹去歷史中激進或有爭議的部分，維持教科書敘述的和諧。
除了種族議題，諸如涉及勞工的階級議題、對聯邦政府的反省，這
些和學生生活世界切身相關，也因為同樣的邏輯而被歷史教科書淡化。
教科書不處理勞工史，亦不去討論社會階層，只不斷的以近乎教條的詞
句反覆申訴著中產階級在美國的勝利，完全忽視了在現實之中勞工階層
的壓抑，以及中產階級的空洞化。之所以如此，在於教科書的編纂呈現
的是菁英觀點，在由上而下的視野，社會的不平等是不容談論的秘論，
美國本身在敘述中亦被英雄化，英雄是不能有缺點或弊端的。因此，對
於聯邦政府的描繪，在作者看來充滿著「阿諛奉承」，譬如對外交政策
的記載，只採用正面的介紹，那些對於中南美洲、非洲、中東地區的干
預行為多數保持緘默。教科書不用包括政府所有的詭詐作為，但至少必
須對一些重大的案例進行深入的分析和檢討，而非一昧替政府擦脂抹
粉，試圖建立一個從不犯錯的政府形象，並忽略了各式社會運動在國家
運作中所扮演的制衡角色，也讓像越戰這麼巨大的歷史事件，在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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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只剩下模糊、空洞的面貌。一旦「教科書選擇站到政府那一邊，就等
於鼓勵學生得出批評與國民身分不相容的結論」，動機或許是愛國心，
結局卻是對民主價值的傷害。
造成偏差的原因，對歷史解釋的觀點，即所謂的「史觀」占了很大
的原因。作者提出了數個深具影響的觀點，諸如歐洲中心史觀，即從白
人殖民者的角度去看待對美洲原住民的侵略，以及黑奴的買賣與壓迫，
合理化了加害者的行為，掩蓋了被害者的處境。又或者如英雄或偉人史
觀，將教科書裡面的人物給予英雄或偉人式的書寫，只凸顯他們生命歷
程的某些面向，成為某種價值觀下的完人，忽略了人一生的複雜，產生
片面化的詮釋。
教科書中新近歷史的消失則是另一大問題，經由作者的統計，1980
年之後的歷史在教科書中只占極少的比例，作者認為原因在於教科書的
編纂者或歷史教師皆尚未有面對或教授新近歷史的勇氣。然而，不願去
面對眼下所發生的重大事件，進一步提出解釋或分析，等於將直接宣布
了歷史和學生當下的現實無關，學生在歷史課之中學不到可以有助理解
當前世界的內容。對當下的忽視，顯示著單線的進步史觀，也就是視我
們歷史為落後到進步的過程，我們所身處的時代相較於過去是最進步的
階段，所以將當前的各種爭議予以抹去，以符合視歷史為臻於完美的思
考。這樣單線的脈絡，會淡化甚或無視各時期的不同聲音，只希望為維
持漂亮、簡單的前進軌跡，避開任何爭議。時間離當代愈近的史事，在
教科書的記載反而愈簡略，隱惡揚善的企圖造成了新近歷史的消失。
本書花費大半的篇幅，討論各式對史實的教科書紀錄，所希望彰顯
的即是上述各種詮釋觀點所造成的偏差；這些偏差帶來了反效果，不僅
阻隔人們對過去的理解，也造成學生對歷史教育的興趣缺乏。然而，全
書最核心與精闢之處，在於未將教科書內的盲點與偏差，究責於單一因
素或個人。以美國的歷史教科書而言，最容易引用的對象為以上層菁英
領導階級為對象的批判理論，認為教科書的書寫是要鞏固上流階層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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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的統治地位。作者並不否認有如是不平等的格局和意圖存在，但僅歸
因於此，是將歷史教育問題的複雜給簡化。經由作者細膩的抽絲剝繭，
從美國各州的教科書審查機制、出版業者、教科書的編寫者、教師、家
長、學生，每一個環節的需求與價值判斷，都一點一滴影響了教科書的
最後呈現。倘若從更寬廣的角度，所有的人都是教科書「謊言」的共犯。
大人們不願讓孩子面對爭議，寧可讓小孩保持無知，也不願讓他們接觸
到「不安全」、「不適合」的內容，去挑戰權威，去懷疑大我的理想。作
者引用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真相的定義：「能使一個民族確定、
清楚與強大之事實」，指出這或許是教科書在各方意向角力後，所期盼
達成的結果。作者反駁姑且不論海德格這段話說於為希特勒效命之時，
人們或許更該思索「民族」究竟為何，有些看似會造成分裂的主題，實
際上反而會帶來融合，看似平順的論述，對史實單一面向的揀選或解
釋，只是造成反效果。作者只能自嘲，幸好孩童夠聰明，早就對這樣平
板乏味的歷史教科書失去學習的興趣，也就不會受到危害了。
換句話說，此書所謂的「謊言」
，或許可視為某種「白色謊言」
（white
lie），是基於「教育目的」的善意謊言。然而，結果非但不見得能達到
那些預想的目的，甚至也失去教育的可能，於歷史和受教者之間架起了
高牆，年青學子覺得歷史這門學科乏味還是小事，更嚴重的是不再從過
去來理解身處的現在，更遑論思考未來。作者指出真正的歷史教育，是
要協助人們「如何問有關我們的社會及其歷史的問題，以及如何自己想
出解答」。他建議在形式上加以改變，不是增厚，而是將主題減少，讓
個別主題的爭議可以在教學過程得到舒展，使老師、學生有足夠的時間
和資源去思辨過去。教科書不再是代表正確的權威者，而是開啟討論的
引路人，師生都必須學習用批判、懷疑的眼光去使用教科書，這樣才能
真正開啟對歷史的討論，進而促成對歷史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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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結語
藉由作者廣博的蒐集與細緻的分析，凸顯了教科書問題的本質，教
科書內容的好壞良窳，反映的是整體結構性的問題。此處所謂的結構是
多層次的，由小至大，諸如教育體制、教科書的商業邏輯，乃至社會不
同族群的偏見與敵視等，層層交疊，教科書只是這些不同結構交相作用
下的共業。因為問題的成因不是單一因素，所以任何以片面或獨斷式的
姿態，宣稱能徹底解決或改變歷史教科書缺陷的言論，都難免失於天
真。真正的問題其實在於一般人怎麼去看待歷史？期待怎麼樣的歷史教
育？如果多數人觀念裡的歷史敘事是窄化的，歷史教育是灌輸的，那麼
再怎麼改變都僅是治標而已。就像所有對體制或態度的改變，都只能在
不斷的嘗試與失敗中，慢慢摸索；在這樣的過程，保持開放的態度，發
展出對話的可能，至為重要。對話中的任何一方，都必須認清自己既有
的立場，並在尊重他人的立場，才能以討論的方式達成共識，對結構進
行檢討和改善。
歷史終究是一門與現實相涉的實用之學，過去不會重現，過去人們
在面對各自處境的態度和方式，終能成為我們今日的參照。更重要的，
人是經由記憶而存在，沒有記憶或言沒有過去，就無所謂的生活；而歷
史其實是就人類記憶的積累，每一次面向過去的追問，其實是在理解眼
下步伐的邁開。對我們對於歷史了解愈深入，而且是具有批判和質問的
理解，才能理解是在什麼樣的過去影響塑形成今日。如同在全書的最
後，作者描述了歷史教育的願景：
成功的美國歷史課程能讓美國人了解關於美國的基本社會事實，以及
塑造出這些事實的歷史過程。他們能找到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
知道一些他們的生活造成影響的社會力量與意識形態力量。這樣的美
國人已做好成為公民的準備，因為他們知道如何在社會上促成改變，
也知道如何檢視歷史的斷言，並且會質疑社會原型的『真相』
。他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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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駁斥歷史無關緊要的說法，因為他們了解過去對現在、包括他們身
處時代的影響方式。（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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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對美國，甚至不僅是歷史教育，相當程度上，歷史這學門
成立的意義與目標，不出於此。
他山之石，有自己的脈絡，不見得能直接挪用，臺灣歷史教育所面
臨的問題與挑戰無疑更為巨大。然而，本書見樹進而見林，以歷史和歷
史教育為主體的檢討與思考，應該能給予關心此議題的國人，很重要的
幫助與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