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研究通訊 第六期
2003年12月，頁151-158
漢城「明清史研究方向的新探索」國
際學術研討會紀要
林麗月
*
韓國明清史學會為紀念創立二十週年，於2003年11月14日至15日在
漢城市成均館大學舉行「21世紀明清史研究方向的新探索」國際學術研
討會，與會者除了近百位韓國明清史研究者外，另有來自日本、大陸、
台灣的學者共五人。筆者很榮幸應邀出席此一會議發表論文，參與討
論，爰就此次研討會論文主題及其內容略作介紹，一隅之得，或可略見
彼邦明清史學界之近況。
本次會議為期兩天，共有十篇論文發表，其中韓國學者五篇，中國
大陸與日本學者各兩篇，台灣一篇。十篇論文依主題分三場發表，第四
場為綜合討論。各場研討會論文講題、發表人、討論人如下：
第一場 明清時代的政治與國家
（一）〈洪武祭祀樂章與朱元璋〉
主講人：南炳文（中‧南開大學）
討論人：李慶龍（韓‧世宗大學）
（二）〈明清時代的鄉族與國家〉
主講人：鄭振滿（中‧廈門大學）
討論人：李和承（韓‧全北大學）
（三）〈戴震思想和清代國家理念〉
*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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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曹秉漢（韓‧西江大學）
討論人：車惠媛（韓‧延世大學）
第二場 明清時代的東北亞形勢與國家認識
（一）〈明代滿蒙交替和遼東〉
主講人：盧基植（韓‧高麗大學）
討論人：柳智元（韓‧圓光大學）
（二）〈清朝‧朝鮮‧對馬—1639年前後東北亞形勢〉
主講人：岩井茂樹（日‧東京大學）
討論人：崔震奎（韓‧朝鮮大學）
（三）〈朝鮮中後期的儒教政治和《大學衍義補》〉
主講人：尹貞粉（韓‧德成女子大學）
討論人：李允碩（韓‧漢城大學）
（四）〈「Post16世紀問題」和清朝〉
主講人：岸本美緒（日‧東京大學）
討論人：元廷植（韓‧江原大學）
第三場 明清時代的物流流通與生活風俗
（一）〈明清時期廣東定期市的設立主體〉
主講人：朴基水（韓‧成均館大學）
討論人：鄭哲雄（韓‧明智大學）
（二）〈太平天國時期四川食鹽在湖北、湖南市場的輸入與銀流通〉
主講人：李俊申（韓‧仁荷大學）
討論人：閔京俊（韓‧釜山大學）
（三）〈晚明的消費與文化〉
主講人：林麗月（台‧台灣師範大學）
討論人：金弘吉（韓‧江陵大學）
第四場 綜合討論
主持人：吳金成（韓‧漢城大學）
漢城「明清史研究方向的新探索」國際學術研討會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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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上午舉行的第一場研討會，主題為「明清時代的政治與國
家」。首先由南炳文教授發表〈洪武祭祀樂章與朱元璋〉，南教授針對
洪武年間十一類祭祀樂章的撰寫者和使用的時間、在各種文獻中的記載
情況、難解字句的含義等詳加考證辨誤，並對明太祖親撰祭祀樂章及其
意義做了深入的分析。明太祖前後親自撰寫了五種樂章，即洪武八年的
「祭地樂章」和「祭天樂章」、洪武十年的「合祭天地樂章」、始用於
洪武七年的「祭祀歷代帝王樂章」，以及完稿於洪武十年的「合祭太社
太稷樂章」。文中並指出，朱元璋出身貧賤，使他比其他帝王更需要透
過祭祀活動以鞏固皇位，他的重視祭祀樂章並親自撰寫，與其特重實現
祭祀活動的「神道設教」目的有密切關係。
1980年代以來，中國大陸新一代的歷史學者，逐漸擺脫「五個發展
階段」理論的束縛，開始深入探討中國歷史發展的內在脈絡，因此，鄉
族不再被視為阻礙歷史進步的殘餘，而是而被視為中國社會發展的獨特
表現形式。鄭振滿〈明清時代的鄉族與國家〉介紹了廈門大學明清史前
輩傅衣凌教授的「鄉族」理論之要旨及近年來鄉族研究的發展。文中指
出，自明中葉至清後期，由於地方政府職能的日益萎縮，社會控制權不
斷下移，所以明代中葉以後的政治體制，可以說以鄉族自治為特徵，也
可說是「國家內在於鄉族」。
第三篇論文是韓國西江大學曹秉漢教授發表的〈戴震思想和清代國
家意識〉，探討戴震反程朱學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背景及其歷史意義，文
中指出，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對程朱學的批判與當時一般考證學界的
批判在理論深度和改革上有很大的差異，而「以理殺人」命題的出現，
則顯示其與程朱學的完全決裂。戴震從經世思想的民本主義出發，肯定
民利與情欲，與其說反映了資本主義的趨向，不如說是一種抵抗，也是
反映時代變化的儒家士大夫的道德重建運動。
下午進行的第二場研討會共有四篇論文，以「明清時代的東北亞形
勢與國家認識」為共同主題。高麗大學盧基植教授發表〈明代滿蒙交替
和遼東〉從元明交替到明清交替的過程看蒙古與滿洲地位的消長，探討
遼東在蒙滿關係變化及其在近代東亞國家秩序變動中的角色。文中指
出，蒙滿關係的消長是對明朝經濟關係的分離和統合的過程。明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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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滿洲利用蒙古的混亂，在長城地區成功地取得蒙古對明貿易的經濟
利益，從而創造了進入關內的優勢，並在政治上促使後金體制向大清體
制轉化。
第二篇論文是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岩井茂樹教授的〈清
朝‧朝鮮‧對馬—1639年前後東北亞形勢〉，該文從清朝內閣大庫檔案
中僅有的兩件日本文書「寬永十六己卯歲倭書」及「寬永十六己卯歲倭
書 禮 單 」 探 討 1639年 前 後 東 北 亞 的 形 勢 。 這 兩 件 文 書 是 寬 永 十 六 年
（1639）對馬藩主宗義成寄朝鮮國禮曹參議的書契和開列禮品的附錄。
岩井教授指出，1630年代，日本江戶幕府的領導高層十分崇尚以武力威
脅來解決問題，1637年以後，清廷要求朝鮮派兵參加征明作戰，朝鮮為
緩和清廷要脅之急，經常強調日本的威脅。在1636年八月釜山倭館的交
涉中，透過譯官洪喜男和對馬「裁判」有田埜兵衛的折衝，特別強調兩
國跨地域與語言的共同利益，在當時困難的政治環境中逐漸開啟東北亞
經貿關係的新時代。
第三篇論文是德成女子大學尹貞粉教授的〈朝鮮中後期的儒教政治
和《大學衍義補》----關於朝鮮的經筵和政局推移〉，尹教授透過《大
學衍義補》的傳入，考察朝鮮中後期的政局變化，並就朝鮮王朝經筵教
材的變遷過程，尤其是有關《衍義補》選為經筵教材引起的中宗時期
（1506-1544）正反論戰的意義進行剖析。值得注意的是，該文透過朝
鮮正祖時期（1777-1800）刊行的《大學類義》和原本《大學衍義補》
內容差異的比較，指出前者呈現出擺脫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觀，意欲實
現「朝鮮中華主義」的自主性立場，並在此基礎上，致力於朝鮮固有文
化的創造，顯示以南明滅亡為關鍵，牽動中國為中心的東亞秩序的變化。
第四篇論文是日本東京大學岸本美緒教授發表的〈「Post16世紀問
題」和清朝〉。該文所謂「Post16世紀問題」係指17世紀陸續建立的「近
代國家」面臨的幾個共同問題，如民族宗教問題、社會編制問題、市場
經濟和財政問題等。岸本教授將清朝置於世界史中的一個「近代國家」
中考察，並透過同時期日本、朝鮮的比較，探討明清交替的意義及清代
國家的特徵。文中指出，把中國、韓國、日本等國歷史視為相互連貫的
整體而不以「一國史」（國別史）為框架的「東亞地區論」，是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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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本歷史學界的研究主流。過去日本的清史學者分屬兩個陣營：一是
主要利用中文史料、以「中國史」為範疇的研究者，一是運用滿文史料、
以「滿洲史」為範疇的研究者，「東亞地區論」則超越上述界線，強調
問題的關鍵不在「中國」與「滿洲」的互相對立，而是在多民族匯聚的
明末邊境地帶興起的「邊境人」，充分利用了「中國式」與「內陸亞洲
式」的戰略資源，從而實現了清朝兩百多年的統治。
值得注意的是，在岸本教授的討論中，提到了近年來美國學者Mark
Elliot和Pamera Crossley有關滿人文化認同的研究，
1
認為此一研究動向實
與日本「東亞地區論」對中國中心主義的批判不謀而合。文中指出，被
視為「夷狄」的滿洲人入主中國以後，導致整個東亞地區的華夷觀更趨
多元化，這種多元化具有多重意義：一、「華」不再為中國或漢族所專
有，在東亞許多地區因此衍生出「『華』的子意識」。二、「華」與「夷」
的區別也產生不同的型態，一方面華夷之分開展出「機能化概念」，亦
即所謂「華」不是中國地理性的地區或漢人所專有，而是任何地區、任
何民族只要具備合適的條件都可以成為「華」，因此「華」帶有普遍主
義的立場。另一方面，也有與重視「文」與「禮」的中華意識相對應的，
以主張「武」和樸素而構成民族整體性的主張，如日本的「武威」或神
國意識等。清廷則是一方面在儒家的普遍主義倫理中對漢族知識份子宣
揚其政權的正當性，另一方面則不放棄強調尚武及質樸的「滿洲之道」，
可以說是機能概念的華夷觀一個最極端的典型。岸本教授認為，清朝所
面臨的問題，可能也是在十六世紀的混亂中出現的東亞、東南亞或包括
歐洲在內的新興國家所共同面臨的問題，諸如：對國內不同族群和各種
宗教要以怎樣的意識型態進行整合？如何將十六世紀變動中形成的社
會集團加以制度化以安定秩序？在吸收廣大的市場經濟利益的同時，又
應如何重新建立經濟秩序？清朝與朝鮮、德川日本對「後16世紀問題」
各自尋求的解答儘管不同，但對當前的現代社會還有一定的影響並形成
1 詳見Mark Elliott, The Manchu Way: The Eight Banners and Ethnic Ident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amera Crossley, A Translucent Mirror: History and
Identity in Qing Imperial Identi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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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
11月15日（星期六）上午進行的第三場研討會，主題是「明清時代
的物流流通和生活風俗」。首先由成均館大學朴基水教授發表〈明清時
期廣東定期市的設立主體〉，這篇論文主要透過廣東地方志中墟市的相
關記載，討論主導明清時代市場的設立和營運的階層或勢力，文中統計
明清廣東有設立者可考的125個墟市中，由地方官設立的有43個，紳士18
個，宗族45個，個人7個，鄉12個。廣東由地方官開設的墟市雖然不少，
但主要集中於康熙年間，到清代末期逐漸減少。另一方面，透過宗族開
設的墟市，則主要集中於廣州府等宗族發達的地區，且集中於宗族快速
發展的清代後期。朴文強調，這個研究顯示國家權力對地方經濟的影響
力自康熙以後逐漸下降，而填補這一空白的則是伴隨珠江三角洲經濟發
展而興起的的紳士和宗族。
第二篇是韓國仁荷大學李俊甲教授主講的〈太平天國時期四川食鹽
在湖北、湖南市場的輸入與銀流通〉，該文透過清廷因應太平軍亂事自
咸豐三年（1853）至光緒二年（1876）實施的「川鹽濟楚」政策，考察
四川鹽業的成長及其帶來的地域社會變化與白銀流通。文中指出，因「川
鹽濟楚」政策的實施，四川四大鹽商家族----李四友堂、王三畏堂、胡
慎怡堂、嚴桂馨堂，透過技術開發與多角化經營、與官紳的交遊、捐納
等內外因素而得到快速的發展。他們由川鹽濟楚獲得的白銀以多種型態
流通於市場，其中典當業的經營更對清初以來一直掌控四川金融業的陝
商構成威脅。這些鹽商的主要活動集中於自流井與貢井，清末，自流井
與貢井發展成「鹽都」，四大鹽商家族在其都市化的過程中也扮演了重
要角色。
最後一篇論文是筆者報告的〈晚明的消費與文化〉。主要是從消費
觀念與消費行為兩個層面觀察晚明社會文化的變遷及其歷史意義。明代
社會風尚的由儉而奢，既有量的增加，也有質的提升，衣、食、住、行、
婚喪禮俗各方面的華侈相高，不僅對國家禮制設定的等級秩序構成挑
戰，也開啟了晚明社會文化的幾個新面向，其一是消費能力提高與身份
象徵的日益模糊，晚明士庶「貧作富態，富作貴態」的民情風習，更促
使商人在財富力量可以模糊身分符號的風尚中「用富求貴」。其次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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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消費心態的轉變：晚明奢風所及，庶人不僅重視門面，而且重視享受、
捨得花費，江南一帶城市尤盛行「即掙即花」、「不以儲蓄為意」的生
活態度，顯見晚明城鎮居民已有「不僅要消費得更多，而且要享受得更
好」的消費心態。再者，則是士人消費思想的轉變。明代中期以後，有
些士人不僅贊成多流通（商業），而且贊成多消費（奢侈）。嘉靖年間
上海士人陸楫撰〈禁奢辨〉，透過同時及其後著作的轉抄，其「崇奢」
論在晚明至盛清的士人之間流衍，並與「保富」觀念並轡而行，有其「惠
商安民」內在思想之聯繫，是明清經濟思想史中「傳統內變」（change
within tradition）的極佳例證。
此外，晚明消費文化的變遷，更表現在「雅俗之分」的品味競賽上。
明末蘇州文士尤以其得天獨厚的文化資本，強調生活消費的文士品味，
如蘇樣服飾以高冠大袖、長至腳面的寬袍，急行就會脫落的淺面低跟絲
鞋，展現文人雅士不事生產、從容不迫的閒暇意味，形成以蘇州文士為
核心、由財富與市場帶動的品味競賽，亦即一方是擁有文化資本的蘇州
文士，一方則是擁有財富與市場的商人，彼此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明
末「蘇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俗者，則隨而俗之。」即是這種
士商既競爭又合作的消費文化的反映。由此觀之，「貧作富態，富作貴
態」固可說是晚明奢侈消費的寫照，但「富未必雅，貧未必俗」的雅俗
分化，或許才是晚明社會文化最具特色的「變革」；對探討十六、十七
世紀社會的連續或斷裂問題，消費文化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剖面。
本次大會最後一場研討會，是11月15日下午舉行的綜合討論。主持
人吳金成教授針對會議主題「明清史研究方向的新探索」，總結此次會
議的成果及未來努力方向如下：一、基本史料的發掘與深讀。二、政治
外交史的研究仍應繼續進行並予深化。三、社會下層的研究有待關注。
四、總結明清的歷史經驗以為今人借鏡。五、加強國際交流，推動研究
合作。
整體而言，本次會議的研究課題，以明清時代的東亞互動最受關
注，政治史、經濟史次之，社會文化史的討論又次之，誠如吳金成教授
所言，韓國明清社會下層生活的研究迄未受到應有的重視，此與臺灣近
年來明清文化史與生活史的研究蔚為風氣似成對比。另一方面，日、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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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比較重視明清時期中國、朝鮮、日本的互動，以及中國中心的「東
亞秩序」的變化等問題，相形之下，兩岸學者仍以將明清放在「中國史」
的架構中考察者為主，如何從「東亞地區史」的範疇探討明清時期中國
與其周邊社會文化的變遷，應是可以拓展的研究方向，值得此間學友借
鏡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