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建築史的書寫傾向以藝術美學上的「風格」來討論建築
發展的進程，例如英國的建築史權威
Banister Fletcher就曾在他的著作裡
以「建築樹（
The Tree of architecture）」來討論各地建築風格的根源與
演變。另一位建築史學者
Nikolaus Pevsner則說:「腳踏車棚是建物，林
肯大教堂則是建築。幾乎每個允許人類容身的空間都是建物，但建築
一詞只能用在以美學的觀點來做設計的建物之上」。這些史學前輩所
豎立的典範，至今仍影響著許多以風格分析為依歸做為書寫主軸的著
作。
Charles Jencks就在《後現代建築語言》一書裡仿照Fletcher的作法，
繪製出一幅更為繁複、詳盡的當代建築演進樹。
建築史的另一種寫法是國別史。
19世紀末國族國家的概念在歐洲
誕生以後，今日的世界均以國家作為政治與文化的完整單元而存在，
國別史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成為普遍的歷史書寫模式，幾乎每個國家
均有以國家做為單元所寫成的建築史。
無論是風格史或是國別史，兩種建築史的寫法均建立在一個普
遍性的假設之上，那就是風格的演進是線性的、一脈相傳的，每種風
格的樣貌均可追溯其歷史的源頭。同時，無論最後風格演變的發展如
何，均在某一特定地區（最常出現的單元是國家）裡呈現獨特、迥異
於其它地區的表現。
一般來說，這樣的著作均強調建築是美學的一部份，建築師宛如
藝術家一般，將他們的巧思展現在設計上，使某種風格的建築物在某
段時間、某個地區興盛起來。只是，這樣的討論似乎過度放大（或美
化）建築師在整個建築生產過程裡的腳色，而未能完整地呈現建築作
為歷史的產物，如何在文化、社會與政治的脈絡裡成形與發展。
如同後現代理論家詹明信在《
The Ideologies of Theory》一書裡指
出，建築應被視為是一種文化現象，從它的內容到形式、整體設計到
局部安排，都是社會條件下的產物，得以反映出一定的意識形態。也
就是說，從左派史學或是文化史的角度來看，建築必須被包含在更廣
泛的社會、文化、與政治的討論之中，而非僅僅侷限在美學領域裡，
放寬建築史的視野
文 蔡榮任
蔡榮任
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建築系專案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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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完整地呈現應有的面貌。
當然，這樣的討論並不是在否定建築師在建築設計與營建過程
中扮演的腳色，畢竟沒有建築師就不會有實質的建築物，只是一旦欠
缺更寬廣的歷史架構去分析建築，則無法將建築重新放回至應有的社
會、文化、與政治構成的脈絡裡去，以尋求更適切的理解方式，並進
行跨學科、跨文化、跨區域的對話。
例如，在傳統的建築史書寫裡，希臘建築的討論均集中在古典時
期重要城邦（雅典、奧林匹亞、特耳菲…）裡的神殿建築，並將帕特
嫩神殿視為「正統」，希臘化建築則是在此「正統」之後的變化。然
而，正是希臘化建築伴隨著亞歷山大帝國的腳步在整個地中海地區發
揮巨大影響力與跨文化的包容力，讓義大利半島、北非、小亞細亞、
西亞…等地區蓋起一座座融合希臘文化與當地特色的建築，甚至（如
果考古學家對雅利安人遷徒的假說是正確的話）最後流傳至南亞，影
響著印度人雕刻神像與興建印度神廟建築的方法。也就是說，對於腹
地廣大的帝國邊垂而言，希臘化建築的政治與文化的影響力可能大過
於「正統」的神殿。
另一個例子是羅馬帝國。羅馬做為帝國的首都，一直都是建築史
討論的核心。伴隨著羅馬帝國的擴張，羅馬建築也逐步推廣至北非、
中亞、西亞…等地，並與當地的地景與文化相互融合，演變出新的建
築體系。例如早期的伊斯蘭建築即曾挪用羅馬人的拱圈技術與巴西利
卡的空間構成來興建清真寺，並逐步發展出另一套飛拱、馬蹄拱、伊
旺（
Iwan）、鐘乳石狀內角拱（Muqarnas）…等構造系統，結合穆斯林
傳統工藝與裝飾，形成今日的伊斯蘭建築，有別於歐洲的「正統」。
也就是說，如果從伊斯蘭建築發展的角度來看，羅馬建築以另一種
形
式存在於西方以外的世界，並深深地影響著穆斯林社群。
事實上，
20世紀初即有年鑑學派一反傳統上側重於一區一地的政
治、軍事、大人物的歷史書寫方式，改採長時段的分析架構，強調跨
領域的合作，將地理學、社會學、經濟學、文化人類學…等學科的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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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成果導入歷史的研究。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即
曾提出「大歷史」的觀點，不將大人物或單一歷
史事件做為研究的主軸，而是通過對歷史社會整
體面貌的分析，來掌握結構轉變的歷史進程。美
國歷史學家
William McNeill亦在其著作《世界史》
一書裡提出以文化圈做為歷史分析的核心，討論
每個時期各個文化圈之間如何發展、演進、交
流、滅亡，而非將歷史分析的主軸放在特定的國
家或人物上。近年來日本學者亦藉由蒙古游牧帝
國的研究，企圖重建一套跨時間、跨地域的世界
史觀，有別於傳統的朝代、國別史。
80年代在全球化思潮的影響下，從貿易活動
的角度出發接引至文化史上的研究逐漸抬頭，
「哥倫布大交換」的概念即在此時誕生，探討
歐洲文明對美洲原住民文化的衝擊、衝突、與改
寫。《槍炮、病菌與鋼鐵》一書橫跨更長的時
段，探索不同文明發展的軌跡，將地理學、演化
生物學、文化人類學…等知識納入巨觀的歷史書
寫裡。近幾年的絲路研究亦將研究的焦點移轉至
東方與西方的文化交流，強調跨地域與跨文化的
重要性。
那麼，建築史的書寫是否應有新的方法，有
別於傳統風格與美學上的分析，將建築重新放回
至更寬廣的社會與文化的脈絡裡去，跳脫一國或
一區的桎梏，以文化（圈）為主軸，來看待建築
的演進
? 這裡所指的文化與文明，並非另一種杭亭
頓式的「文明衝突論」，杭亭頓僅將文明視為封
閉的體系，用過度簡化的方式凸顯文明的鬥爭，
而忽略不同文明之間更常出現的文化交流與社會
互動。
以 佛 教 文 明 為 例 ， 佛 教 源 自 於 印 度 ， 許 多
思想與概念皆來自印度教的傳統信念，甚至在建
築的風格上亦受到印度教神廟的影響。隨著佛
教傳入東南亞、中國、韓國與日本，佛寺開始與
各地建築文化相互融合，呈現多元的樣貌。從希
臘文明遺留下來的石刻技術，再到藏傳佛教的覆
缽式塔、東南亞的浮屠、中國的佛塔、日本的僧
院…，這些建築一再地顯示，如果要對佛教建築
有全面性的認識，不應受限於一時一地，亦不能
忽略佛教文明對不同文化的包容力，共同編織出
一套跨地區、跨文化的龐大建築體系。
伊 斯 蘭 建 築 是 另 一 個 例 子 。 早 期 清 真 寺 的
原型來自於傳統阿拉伯的合院住宅，自大征服運
動開始，伊斯蘭文明開始在羅馬帝國的邊境交
鋒，並吸取羅馬人的建築技術，改造成符合穆斯
林社群舉行崇拜儀式的空間形式，並融入北非、
波斯、突厥（土耳其）、中亞遊牧民族、印度、
甚至是中國的建築特色，形成多元而一體的建築
發展。也因此，研究伊斯蘭建築卻欠缺一種跨地
域、跨文化的視野，很難替伊斯蘭建築找出應有
的歷史定位。
胡適曾說：「為學當如金字塔，要能廣大要
能高」。建築史的書寫也應該學習金字塔，想要
看得更高、更遠，得先把基礎蓋得更寬、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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