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 中 文 學 獎 得 獎 作 品 集
。
第五屆
臺 中 文 學 獎 得 獎 作 品 集
臺中文學獎
第五屆
5th Taichung Literature Award
作品集
豐原
6506
Fengyuan 6506
臺 中 文 學 獎 得 獎 作 品 集
。
第五屆
臺 中 文 學 獎 得 獎 作 品 集
目 錄
contents
市長序│再造文化城
局長序│書寫記憶之筆
文學貢獻獎│劉克襄
小說
第一名 豐原
6506
張英珉
第二名 阿離
設 司
第三名 復健
陳欣隆
佳 作 引水人
邱致清
佳 作 威威與我
胡剛剛
佳 作 眾善之門
錢映真
佳 作 徐敏敏
見習工程師
〈決審會議紀錄〉
一萬五千字的視野
散文
第一名 我的室友卡夫卡
廖宣惠
第二名 麵線
梁評貴
第三名 穀城
梁雅英
佳 作 膏肓
許竣隆
佳 作 回家
趙文彬
佳 作 蹦火仔
蕭羽芳
佳 作 路徑迷宮
藍舸方
〈決審會議紀錄〉
摹寫人生群像
10
12
14
18
43
60
75
98
113
133
148
156
166
172
178
186
193
199
206
新詩
第一名 電梯裡的童話
王正良
第二名 毒
李鄢伊
第三名 悲傷時凝望遠方
何志明
佳 作 爸爸手冊
張英珉
佳 作 偏移的函數
楊語芸
―詩記清境發展史
佳 作 練習步
蔡信義
佳 作
出發 羅 羅
〈決審會議紀錄〉
從詩中窺見多重宇宙
童話
第一名 讓我們曬雲去
陳柚希
第二名 菓子狸當舖
李 歡
第三名 老船長
王怡祺
佳 作 謊言秤重器
張英珉
佳 作 沉睡於城市之獸
樨 月
佳 作 瑪莉不說話
蔡威君
佳 作 住在書店的老鼠兄弟
蔡業聖
〈決審會議紀錄〉
躍出紙面的想像與關懷
214
218
222
226
230
234
238
241
252
262
272
284
293
305
314
325
青少年散文 ‧ 國中組
第一名 追尋
蔡惟絜
第二名 我的牙齒與她的圍城
蘇打水
第二名 一日莊稼人
紀志霖
第三名 聲音的記憶
晨 曦
第三名 茶道
樂 樂
第三名 挫折
鄭詩宜
佳 作 最美的信仰
天魔竺
佳 作 我的人生，我的戲
霽 暄
佳 作 異國情 ‧ 感恩心
翁呈侑
佳 作 盛夏
蛇頸龍
佳 作 我的偶像媽媽
童菀庭
佳 作 樹記
潘俊曄
佳 作 黑與白的世界
謝棻伃
〈決審會議紀錄〉
雕琢與自然間的平衡
334
338
341
344
347
350
353
356
359
362
365
369
372
377
青少年散文 ‧ 高中職組
第一名 一葉蘭
郭仲翎
第二名 絕境
陳孟潔
第二名 加芯
譚 雅
第三名 問答題
林昀頻
第三名 墨墨
葉俐君
第三名 失憶的綠豆湯
劉彥邦
佳 作 金魚的眼淚
王怡樺
佳 作 平眉
江昕潔
佳 作 後院
普 森
佳 作 跑步機上的企鵝
唐明嚴
佳 作 即行
張遺九
佳 作 天橋
陳俞均
佳 作 蜉蝣的獎盃
劉育維
〈決審會議紀錄〉
年輕世代的臉譜
388
393
398
402
406
411
416
420
424
428
433
438
443
448
母語歌詩 ‧ 臺語組
第一名 刺桐花
林姿伶
第二名 偷看阿爸的情批
柳青亮
第三名 記持行倚來
許文玲
佳 作 拖磨
陳 胤
―寫予一塊拋荒的田
佳 作 日頭
黃郁臻
佳 作 時光
Taichu，是講臺中 Ungian
佳 作 番薯開花
葉衽榤
〈決審會議紀錄〉
寫出臺中的臺語歌詩
母語歌詩 ‧ 客語組
第一名 阿姆个手
黃碧清
第二名 竹筍蛄
王興寶
第三名 酸柑茶
江 昀
佳 作 藍衫之歌
何卿爾
佳 作 無悔
退愚廬主人
佳 作 思親四韻
徐銀珍
佳 作 掌牛
牧咕蔓
〈決審會議紀錄〉
客家思維與精神的展現
456
459
463
466
470
473
476
479
484
487
490
493
496
499
502
505
10
市長序│再造文化城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11
市 長 序
再造文化城
臺中，是我心目中的創意城市、生活首都。日治時期以降，臺
中就是臺灣文壇的重心。櫟社、臺灣文社，以及戰後的《笠》詩社、
銀鈴會，皆引導時代風騷，成就「臺中文化城」的美名。如果說文
化是城市的靈魂，那麼文學可以說是展現文化靈魂的生命故事。
臺中地處於島嶼中心，百年來孕育無數文人雅士，清代霧峰林
家在此扎根，神岡筱雲山莊設有私塾學堂供後進學習；日治時期陸
續開辦臺中一中、臺中州立圖書館；近代更率先建造臺灣首座地方
文化中心―「臺中市立文化中心」（今文英館）；去年臺中文學
公園開放，已經成為許多人尋幽訪勝、愛好文藝的重要據點，而今
年八月底，臺中文學館正式開館，同一時間，眾所矚目的臺中國家
歌劇院也正式啟用，文化的養分就在時代的推進下深植於臺中。
本市文學獎經過長年用心經營與推廣，投稿件數屢創新高，今
年再次刷新紀錄達
1,213 件，作品質量並重、成果豐碩，已然成為
各界文學好手積極展現文采的絕佳場域。臺中文學獎向來分為「文
學貢獻獎」及「文學創作獎」，文學貢獻獎針對本籍或設籍臺中市
五年以上，且長年致力於文學創作，對臺灣文學具有重大或特殊貢
獻者，今年得主為作家劉克襄。劉克襄著作長年關心臺灣文化與土
地生態，乃臺中知名之作家，獲獎實至名歸。
文學創作獎則針對所有有志於中文書寫的創作者，因此除了臺
灣在地，包括中國、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法國等地均
收到來稿，顯見海外華人對臺中文學獎的高度關注，而臺中文學獎
的成果也因此呈現瑰麗、豐富且多元的風貌。恭喜所有得獎者，更
由衷地感謝所有評審委員的費心，因為你們的努力，方能年年為臺
中文壇注入源源不絕的能量。
養分已備足、種子也撒下，我相信，臺中文化城的再造指日可
待。
12
局長序│書寫記憶之筆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13
局 長 序
書寫記憶之筆
臺中文學館甫於今年八月底正式開館，在此之前，啟用剛滿一
年的臺中文學公園，無論是為了各式講座、課程、音樂會、展覽來
此的遊客；抑或是平日到此拍照遊憩、散步閱讀的朋友，臺中文學
公園都已成功融入許多民眾的日常生活，正如同文學―我始終相
信文學萌芽自土地，自然貼近生活、反映現實，而文學的種子除了
倚賴廣泛的播種，也需要深層的扎根。
今年是「臺中文學獎」開辦以來的第五年，去年我們在原有的
小說、新詩、散文、童話類別之外，新增了「青少年散文」類，是
為「廣泛的播種」；今年我們繼續加碼，新增「母語歌詩」類，並
細分為臺語（閩南語）組及客語組，即是「深層的扎根」。我們期
望透過此舉發掘出更多新秀，並鼓勵大家為故鄉發聲、書寫土地的
美好，同時也期盼青少年學習創作，勇於表達自我。
因應多元類組，我們邀請國內各領域的傑出作家、學者組成本
屆評審團，從一千餘件的來稿中，歷經初審、決審，精挑出六十八
件優秀得獎作品。除選出各類組首獎外，今年我們亦針對文學貢獻
獎成立提名委員會，與書面推薦雙管齊下，產生四位候選人，經過
評審團嚴謹審查，最後由作家劉克襄勝出。持續創作不輟，幾乎年
年皆有著作出版的劉克襄，早年以生態書寫開啟臺灣自然寫作風
氣，至今不斷自我突破，嘗試各種文體和題材的試驗，擅長於尋常
事物裡領會生命的況味。且積極與社會對話，近年在報章或臉書發
表的文章，經常引發媒體注目與網友討論，文壇與社會影響力兼
具。
而透過創作者的深刻之筆、思辨之眼，今年我們的收穫極其豐
碩，展現出多元的文學風貌，盡皆收錄在這本靈光之書。本屆得獎
作品集以小說組首獎〈豐原
6506〉為名，乘載了人們的生命旅程
與記憶的單程公車―宛如文學的象徵，別具意義。誠摯邀請大家
一起來閱讀，進而化為文字，書寫下屬於自己的生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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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貢獻獎│劉克襄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15
劉克襄寫作起步甚早，筆力迅捷如鳥飛翔。
1980
年代初期，以鳥類生態為題材，陸續出版散文集《隨鳥
走天涯》、《旅鳥的驛站》、《荒野之心》及散文、短
評、報導、論述合集《消失中的亞熱帶》，短短十年間，
掀起一股賞鳥風潮，帶動自然寫作的風氣。在這期間，
同時也出詩集《松鼠斑比曹》、《漂鳥的故鄉》、《在
測天島》、《小鼯鼠的看法》，這四冊詩集，奠定了劉
克襄在臺灣詩史上十分獨特的位置。
三十多年來，劉克襄的創作生涯，非但從未停止，
而且持續不斷自我突破、不斷開創寫作領域。隨著賞鳥
的行蹤，劉克襄由「鳥人」成為道地的旅人，足跡踏遍
島嶼「海角天涯」，更深入小鄉小鎮，以文字、攝影、
繪畫，將他的史地、人文、自然探訪等觀察見聞，融入
旅遊書寫當中，而有《快樂綠背包》、《自然旅情》、
《山黃麻家書》、《安靜的遊蕩》、《迷路一天，在小
鎮》……等十多冊，結合自然觀察、社區文化、鄉土記
憶的「旅遊方式」，再次開啟風氣之先，喚醒在地的旅
遊路線。
他的旅遊觸角，更延伸到古道探險、研究與實地
踏查的「歷史旅行」，如《橫越福爾摩沙》、《臺灣舊
路踏查記》、《福爾摩沙大旅行》……，同時，不止是
文│學│貢│獻│獎
文學貢獻獎贊詞
生於臺中烏日。臺中一中、中國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任
《臺灣日報》副刊編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與撰述委員、
自立報系藝文組主任。
1990 年起專事寫作，作品散見各報章及網
站。
著有《臺灣舊路踏查記》、《大山下，遠離臺三線》、《在
地圖裡長大的臺灣》、《
11 元的鐵道旅行》、《男人的菜市場》、
《裡臺灣》等數十冊作品，以及兒童文學《小石頭大流浪》、《大
頭鳥小傳奇》等數冊。曾獲第一屆臺灣詩獎、中外文學獎、笠詩
社二十年新人獎、吳三連報導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吳魯芹散
文獎等諸多獎項。
劉 克 襄
（劉克襄提供）
吳
晟
16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N o v e l
小
說
詩、散文、札記、報導，劉克襄的自然寫作，還逐步完成多部擲地
有聲的小說作品，如《風鳥皮諾查》、《野狗之丘》、《永遠的信
天翁》……。
除了大量的書寫，成果豐碩，劉克襄更將生態理念付諸實踐，
授課、演講、導覽，積極參與多項生態園區規劃，爭取自然保育的
空間……凡此種種創作成果與行動力，具有廣大的社會影響力。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評審委員，肯定劉克襄的成就，是臺中市的
驕傲，通過「文學貢獻獎」之決議，實至名歸。
小說
19
18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得獎感言
小 說 書 寫 醞 釀 六 年， 不 斷 被 退
稿， 落 選， 至 於 發 想 有 十 年 以
上，來自於
921 地震，豐原 6506
是一班特殊的客運，在退伍從小
風口往下的途中，路斷了我沒搭
到。這篇小說曾有過三個名字，
直到去年，我因為憂鬱症而縮在
小房間內三個月，讀物理書時，
感覺到「光」的特殊性，就是這
篇原本所欠缺的，所以我決定重
寫成為這篇〈豐原
6506〉，謝謝
這班我坐不上的客運，給了我這
樣的靈感。
首
獎
張英珉
豐原 6506
「小剛，我問你喔，我還是想不清楚：『先跑出去的光，到底
能不能被後面的光追上啊？』，你想想，如果前面的光遇到黑洞，
被扭曲，變慢，就一定會被後面的光追上了啊，但那這樣的話，既
然他們同時間混在一起到達我們的眼睛……我們在地球這邊觀測的
時候，要怎麼判斷他是前面的光，還是後來的光啊？」
「我……我怎麼會知道啦！」昨晚上打電話聯繫莉莉時，莉莉
又問這個問題，讓我在心中大喊，但我很俗辣當然不敢說出來。
2008 年，秋末，從北方吹來今年第一波寒流，早上八點，位
於臺中的「豐原公車」總站旁，我枯站，臉龐吹上寒流冷風，感覺
空氣有些乾燥，臉在癢，我用領子摩擦，更癢，好像許多透明蚊子
停在我臉上吸血，好焦慮，讓心也跟著癢，腦袋裡竟然想著莉莉和
我說過的「光線問題」。但我想反問的問題是，我怎麼知道要如何
分辨哪一道光會先到，我現在只知道：「莉莉……妳怎麼遲到……」
這天，我早早就到豐原客運的臺中站，七點整，騎著摩托車
停好停車格，規規矩矩對齊白線，背好背包，裡面有莉莉說要帶的
外套、背心，長褲，食物與暖暖包，我靠著牆，擺出看似惆悵，卻
又有著餘裕的姿態，想讓莉莉對我留下一個好印象，像電影主要角
色，都會有一個帥氣的出場。
「欸，你東西別帶太多喔，只是去山上郊遊，是郊遊喔！」
莉莉昨天在電話中這樣說，重複幾回，彷彿我一定會忘記似
的，只是我們約七點半就要見面，我已經擺姿勢擺久到快要變成學
小說類 ‧ 首獎
個人簡介
臺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
所畢業，影視編劇，入圍過金鐘
獎單元劇編劇獎，出版過五本兒
少作品，一本編劇工具書，還有
生出兩個孩子（這是這時代最大
獎項與艱辛努力啊）。
最喜歡練習長跑，因為可以順便
抓神奇寶貝，寶貝球，
GO。（把
手機丟出去）
張英珉
20
小說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21
校裡的孔子雕像一樣僵硬假笑，七點五十五分，小巴士已來，廣播
給乘客知道：「
6506，6506，往梨山準備要開車……」
車站廣播回聲有些喇叭破音嗡嗡響，至此，我突然進退兩難，
難道莉莉約我，僅是擺我一道，如果她不來，難道我要自己上車，
往山上莫名其妙一遊？還是說，現在才八點，我索性放棄莉莉回家
睡覺，起床後去萬代福戲院，看一下午的二輪電影，內心會比較快
活。
還好，內心還在兩難掙扎時，莉莉坐計程車到來，像電影裡面
的成龍，跳公車輕鬆到像是我去巷口檳榔攤和阿桑買口香糖一樣，
莉莉給計程車司機錢後，一開門後流利穿過我身邊，跳上
6506 和
司機買票，才探頭找一下，發覺我不在車內，一定在車外。
「嗨！」她馬上開窗，看向僵硬假笑的我。「車都要開啦，你
蝸牛喔。」
付錢給
6506 的司機，我深呼口氣，坐上座位，車上起先只有
我們兩個，隨後在關門之前，走上幾個和我們相似的年輕人，我看
見司機對著鏡子梳頭整齊，整理衣領，隨即踩下油門，緩緩前行。
小巴士，窄空間，溫度不再是夏天酷熱，也不是入秋的秋老虎
熱辣，窗外運作的城市依舊不止，只是路樹透出秋末氣息，綠中帶
橙黃，若不是身邊有莉莉的話，我一定會感覺有些淒涼。
莉莉先整理著自己的背包：「東西都有帶嗎？」我點頭。我背
包裡有洋芋片、巧克力，各種零嘴，還有長褲、暖暖包―莉莉昨
天電話中說上山一定要外套，而且不要忘記帶傘，她說這是個「帶
雨傘才不會下雨，帶外套才不會變冷」的理論。我撐著下巴好久，
思考這中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車子往上開著，即將開往東亞最高公路上去，豐原
6506，一
天一班，只能開去，回程要等另外一班車，這對我而言十分陌生，
也十分新鮮。
「一天一班車，只能去，不能回 ―這樣是不是和人生很
像？」莉莉從我手中接過洋芋片，啵一聲打開洋芋片時，轉頭問我。
「嗯……」我點點頭，莉莉總是和我說這些很有哲理的話，我
總是要想著她說的每句話，是不是都有好幾層涵義。看著車子往上
開，黑色窗框，窗外風景在窗框內一閃一閃，我突然想，這不就是
電影一秒
24 格流動的畫面？
■
認識莉莉，就是來自於「看電影」的奇妙經驗。
2008 年初，投影機投出的光，映在視聽室大螢幕上。感謝
DVD 和高畫質投影機的科技普及，投影機 RGB 三原色光，混合成
世界萬物的顏色，搭配多聲道音響，讓視聽室的觀影品質也能媲美
二輪片電影院。我雖然已經大四，還在擔任學校電影欣賞社的「放
映長」，一次都沒缺席。
如今回想，我只記得初次聽莉莉談這類話題時，是在今年的
「校園情人節」活動，社長大多只會在特映會出現，說些祝大家情
人節快樂，「明年還要是同一對來看電影喔」這種尷尬話，隨後播
放著去年的暢銷愛情片
DVD。
「校園情人節」特映的特色，就是視聽室座位會難得「兩兩坐
滿」。我坐在最前方，聽著後面傳來接吻的黏膩聲響，像有次我媽
叫我去菜市場買章魚，章魚吸盤黏住我的手，啵一聲撕開留下一個
紅瘀；而後，是更激烈的口水聲，我能想像，那是黑暗之中兩隻蛞
蝓正在打架，彼此激烈的戰鬥，誰也不讓誰。
突然間，電影畫面閃爍，隨後一閃而過，所有人驚訝呼一聲，
22
小說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23
整個視聽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剩下逃生口的指示小綠人亮著。
「不好意思，跳電啦！」由於我是社團的「放映長」，趕緊上
前去和大家說明，但電一直不來，五分鐘後，失去電影的音效與光
線，無法再掩飾情侶們親吻的慾望，漆黑之中只有綠色逃生出口的
光亮，逃生小綠人變得好刺眼，加上失去空調的酷熱，讓情侶原本
熱辣的氣氛轉變，索性不續看，各自打開他們的手機螢幕，以些許
光線照亮腳邊，尋找校園更漆黑之處而離去，最後連社長都拍拍我
肩膀，要我收拾善後而離開，最後，只剩莉莉還在。
看著莉莉的臉龐弧線，我知道她常來，我始終記得她被光影勾
勒的臉龐弧度，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
「同學，妳不走嗎？」光是「漆黑」與「情人節活動」，就能
讓有人有許多遐想。「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喔。」
「沒關係，我還想看。」
綠色逃生出口的微光映著我和莉莉的臉，像鬼片的氣息。
「其實，這部片是社長說想放我才放的。」放俗氣的愛情片，
好像拉低自己的水準似的，我急忙解釋。「沒關係啦，我什麼片都
想看啊。」莉莉也急忙揮手。「什麼片都很好看，都可以學到東
西。」
微光之中，我坐近到她身邊，大家都知道電影是拉近和女生之
間的話題最快的方式，隨即和她問起。「我有發現，妳是不是每次
都來啊？」
她理所當然。直覺似的回答。
「嗯啊，因為我很愛看電影啊。」
十分鐘後，電來了，我瞇著眼睛習慣光亮，我這才注意到，莉
莉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
T 恤，上面有著切格瓦拉造型的紅色圖樣，
但是仔細一看，那明明是李安的頭像啊，她對電影也未免也太熱
情。
我把設備重新打開，經過這次跳電，投影機的燈泡壞了，紅光
不見了，
RGB 失去紅色，剩下藍色和綠色，反正沒人看，我把電影
重播，儘管一樣的臺詞，但愛情片就變成恐怖片。好尷尬的愛情恐
怖片，讓我們對視，莉莉噗哈一笑，笑著拍我肩膀―感覺我們似
乎很久以前就見過面，這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就是電影的魔力吧。
「光，真的是很奇妙啊。」莉莉笑著說著。
這場面讓我覺得很浪漫，像電影般的故事。「歡迎常來。」雖
然我知道她每次都來
，但我如此笑著說。
視聽室內有一個三層櫃，裡放滿著電影欣賞社收藏多年的電影
DVD。我打開 DVD 殼，看著吸入式的高級播放器將 DVD 吞進肚子
內，後來後來，我都與莉莉坐在第一排最中間兩個座位，一起觀看
著他人的虛構人生。
轟―登陸艇的視點晃晃蕩蕩，
1998 年《搶救雷恩大兵》的開
場，諾曼地搶灘，碰碰碰砰砰砰，砲彈落下，槍聲如雨，大兵血肉
橫飛，肢體分離，由於音效和影像太過真實，讓我有點暈眩作嘔，
擔心自己畢業後去當兵，會不會變成沙灘上的一攤碎肉。
莉莉一邊看片，一邊在我耳邊說起。
「如果如果，我們要能推想宇宙最初的模樣，那必然要從光說
起……」
後來，阿甘正在跑步，
一群人跟在他背後跑步，沒人知道阿
甘難以言喻的苦痛，只能藉由跑步來宣洩，大家追著他，卻又搞得
像是搞笑片，更顯荒謬。
「沒有光，我們看不見眼前所有，至少在演化上不是我們現
在這樣，宇宙的基礎是暗，但是大陽核融合的光，塑造世界的模樣
―至少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因為光而存在。」
24
小說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25
那一次，莉莉手肘頂著視聽室坐椅的扶手，小小的手掌撐著她
小小的臉，側著頭和我說。
最終，《臥虎藏龍》中的玉嬌龍輸給自己性格所帶來的命運
―還是輸給被決定的人生所營造出的性格？最後只見玉嬌龍縱身
一跳，離開小虎，儘管那聲：「心誠則靈」還在耳際，玉嬌龍還是
穿過雲朵墬落，從此失去影蹤。
不管看什麼片，影片播放到結尾時，光影在莉莉臉龐上閃動，
莉莉瀏海下的眼珠裡，通常都像怪手挖壞水管的柏油地面，不斷滲
出淚水―然後問我根本聽不懂的問題。
「小剛，我問你喔，有一個問題我怎麼都想不清楚，『先跑出
去的光，能不能被後面的光』追上，如果前面的光遇到黑洞，被扭
曲，變慢，就會被後面的光追上，但那這樣的話，既然他們同時間
混在一起，到達我們的眼睛啊……我們在這地球邊觀測的時候，要
怎麼判斷他是前面的光還是後來的光啊？」
莉莉拋出她的問題，這讓我腦袋卡住。「這個嘛……」我抓抓
頭，莉莉每次和我一起看電影問這些奇怪的問題時，我都不知道怎
麼回答。
「光真是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啊……」莉莉喃喃，撐著頭，擦去
淚水，繼續看著電影中的畫面流動，若有所思地說著。
■
每次放映，我都和莉莉坐在一起，我也逐漸理解她的奇特之
處，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從不缺席來看電影，我猜想，或許是沒有人
聽懂她的話，或許我是一根電線杆，而她是一隻憋尿許久的狗，我
的聆聽與點頭，就是她的救贖，或是發洩。
「其實……小剛，我想拍片。」
那天，影片播畢，莉莉轉頭，慎重地看著我說。「所以我才想
來看電影。」
在一場鬼片的投影幕光影中，綠光映著莉莉的臉龐，她慎重和
我說話的模樣，像吸血鬼片中那種美女吸血鬼，我突然想著，脖子
如果被她咬一下好像也無所謂，或許也不會痛吧，甚至會感覺到洗
髮精廣告的香香甜甜。
「是喔，妳要拍什麼片啊？」
「我有好多故事想拍，不知道該怎麼選―你可以幫我選劇本
嗎？」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求情的模樣，像貓咪瞪大眼睛的可
愛模樣，我不知道如何搖頭說不。
她說這件事情很重要，需要聽很久，她資料很多，他想的故事
或許是一部公路電影，或許和她的童年有關。她說，為了取材，她
想去回去山上一次。
我疑慮著，喜歡看電影的人不一定就能寫劇本啊，但莉莉趕緊
解釋，這是一臺全世界都稀有的公車，車號叫做「豐原
6506」，
好多年前她坐過一次，讓她印象深刻，趁這個機會，她想再搭一次。
路程很長，她可以在車上和我說她的劇本，如果可以，中間發生的
事情，說不定還能寫成一個公路電影的劇本，很不賴吧。
不管怎樣，女生主動約男生，男生是怎樣都不能拒絕的，我
是這樣想的。後來，我們不斷聯繫，當我們約好見面的那天，我們
搭上車後，莉莉吃洋芋片，看著窗外風景流逝，隨後拿出她的劇本
―一本看似已被翻爛的筆記，上面筆跡凌亂，塗塗抹抹，修修改
改，甚至還有撕去後剪貼的痕跡，看起來頗有歷史。
「這些劇本我寫好幾年啦。」她翻翻頁，我偷看一眼，她趕緊
掩著不給我看：「還沒好的不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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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從縫隙中偷看，她的故事看起來非常複雜，中文，英文，
日文夾雜；鉛筆、原子筆筆跡重疊；橡皮擦、立可白塗來塗去，甚
至還有某種機器的設計圖，場景的設計圖，讓我開始覺得，莉莉對
拍片這件事情是認真的。
「你最想講的是什麼故事？」
我突然拋出這個問題，終於換我出題難倒她，她不斷翻著筆記
本，皺著眉頭，焦慮地翻頁出沙沙聲響，看來無法選擇，我不敢打
斷她的思緒，彼此之間陷入漫長的沉默。看著莉莉迷惘的臉，車子
開始往上開，氣壓改變，我耳鳴、暈眩，不久後到達山邊車站，許
多遊客招呼上車，她們嘻嘻鬧鬧坐上位置之後開始談天起來，終於
用聊天聲響把安靜的車廂裝滿。
莉莉反覆來回，翻著好幾頁筆記，當車子開始向上開時，莉莉
終於下了決定。
「就這個了！」
我探頭一看，頁面上一堆凌亂的符號，箭頭，還有幾個剪報，
我根本看不懂那是什麼。
「這應該是一個……我最想拍的故事吧。」她有些遲疑，但下
了決定。
「是喔。」莉莉翻數頁之後終於決定一個故事，抬起頭來對我
說起。「這是西元
2505 年的臺灣―」
我點點頭，開始試著看著莉莉臉龐，將莉莉想像成女主角，正
穿著
2505 年的服裝，銀色材質的緊身服，大概像《第五元素》裡
面的「蜜拉喬娃維琪」一樣美；然後把男主角想像成我自己，大概
是「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等級，一個科幻旅程隨著上坡，就要開
展。
■
這一年，男主角我，小剛，是個稀有的太空飛行員，任務是探
尋可供地球移民的星球，由於地球溫室效應讓海平面上升，許多過
往的地表都在海面下變成魚場，我急迫帶回第一手的可移民星球的
各種參數資料，可以稱為地球
2.0、3.0、4.0 ……一共十多個「類地
球」，任何一個只要成功，地球人就可以移民外星，繼續存活。
當我飛回地球時，卻發現地球幾乎水藍一片，我不過是離開兩
年，為什麼會有這麼劇烈的改變？我趕緊用望遠鏡看著整片被海洋
填滿的地球，我才發現地球已經與往昔不同。我趕緊查看資料，當
我離開地球時海水只上升到
250 公尺的高度，但是此刻海平面竟然
上升到三千公尺高。我努力用電腦搜尋臺灣，這片我生長的土地，
比對許多流竄的資訊，發現山頭各自獨立成島，臺灣此時已經分裂
成三個國家。分別是玉山國、雪山國、合歡山國。
不管怎樣，這三塊土地過去都是我的家，我駕駛著太空船準備
下降的時侯，這三個國家發出通訊電波，紛紛要我下降到他們的國
家。
「請來我們的玉山國吧！」
「不行，當然是合歡山國！」
「嘿，雪山國才是你的家啊！」
聽著雜亂的爭執訊號，我大喊。
「地球到底怎麼了？」
「地球海面在你離開的那一年就不斷異常上升，現在已經淹到
三千公尺的位置，臺灣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從合歡島國傳出的電波這樣子說著。
「大家都在等研究船回來，只有你回來啊，快來啊！」玉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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拚命喊著。
「那人口呢？那些人哪裡去？」我緊張問起。「我的老婆呢？
我的爸媽呢？」
「都過一百年，他們早就都不在了……。」
「你說什麼！」我驚訝地睜大眼睛。「一百年？」我敲著螢幕
鍵盤，打開電腦中的飛行日誌比對著，我才發現，太空船因為通過
一個黑洞所影響的時空扭曲場，對我來說是兩年的探索期，但是對
地球來說已是一百年過去。
「莉莉！」我痛心吶喊，一百年過去，我的妻子與父母早就過
世，我竟然獨活於世。
「請你下降在我們這裡！」
突然間頻道訊號開始混雜起來，此起彼落爭吵著。
「請你下降在我們這裡！我們需要你！因為環境改變的關係，
引起人類的體質變化，我們這幾代竟然生不出男孩，我們需要各種
男人的基因，不然基因太單一，以後我們的人口還是會因為疾病滅
絕啊！」
「小剛是我們的！」電波開始吵雜起來。「他是我們的！」
我的任務，是去研究人們去太空殖民，歷經自己時間的兩年終
於歸返，然而此時的我雖然任務成功，卻只能悲傷地從外太空看著
地球的湛藍海面，雲朵散去，我看見許多飛彈射出的光點，原來幾
個島國之間彼此以飛彈攻擊。爆炸，死亡，煙霧一一冒起。聽著雜
亂通訊電波，這已不是我所認識的故鄉，我感到無比懼怕，想起莉
莉等我從太空中歸來，最終卻等到死去，我滿臉淚水對著宇宙嚎咷
大哭：「莉莉―」
■
這是什麼太空鄉土劇芭樂片啊，我心底這樣想，但我不敢說出
口。
「莉莉，他幹嘛哭啊，他能夠回到臺灣不是很好嗎？」
豐原
6506 公車經過霧社時，我打斷莉莉的故事，莉莉不能理
解地看向我。
「哪裡好？他為什麼不哭，故鄉已經變得完全不同，能不哭
嗎？」
莉莉不能理解我的問題，我趕緊解釋：「我是說，如果一個地
方都是女生，對男性來說不就是很棒嗎……唉呦女生不懂啦……」
「不行啦！哪有這樣子的！」莉莉蹙眉。「又不是太空情慾
片！」
「那怎麼辦，又不能回到過去。」
「你怎麼知道！」莉莉皺著眉頭看向我。「除非回到過去，還
能怎樣？」
「蛤，可是回到過去有這麼容易嗎？」我腦袋轉不過來，只覺
得有些無奈地問起，莉莉看著我若有所思說：「如果你知道宇宙這
麼大，沒什麼不可能，你只要找到質量夠大的黑洞就可以……」
說到這裡時，上山的路上一起車禍，警察正在排除中，雙線道
上長長的車流卡住，我們的「豐原
6506」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
我看著窗外停下的景色皺著眉，疑惑地抓抓頭髮，才開始認真覺
得，我和莉莉之間的世界，好像有很大的差別。
■
宇宙無垠無際，我，太空航行者小剛，在太空船內靜謐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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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海藍一片的地球，做了個重要的選擇，我要回到過去，我要回
去找到莉莉！
我沒有下降到任何一座島上，我將曲速引擎加速向宇宙飛行，
隨後用電腦搜尋到一個巨大的蟲洞，再利用電腦計算出抵抗蟲洞的
太空船防禦力場。準備完成，儘管危險，但我願意為愛而死，我駕
駛太空船全速衝向蟲洞，穿過宇宙中的時光隧道，看著四周所有的
光線都向後退，在太空船幾乎解體前，我平安穿透時空，回到我離
開地球的那一年。
我飛回地球，在外太空看著過去的「我」，駕駛太空船才剛飛
走，現在的「我」就下降回到地球上。
那天，莉莉在家中窗前矗立，感傷地看著天空中的太空船脫
離地球重力時的飛行弧線，淚水滑過臉頰，才轉頭就發現我敲門回
來，她一臉狐疑看著我。「欸，你不是去出任務嗎？」
「機密任務臨時取消，所以我馬上回來了！」我激動地抓住莉
莉肩膀。「我們快往山上搬去吧，幾年之後海面就要上升了！」
「傻瓜，不可能啦，我們又不是馬爾地夫，臺灣還有很多高地，
沒關係啦！」
「不，事情比妳想的嚴重啊！」
儘管莉莉並不甘願，但她還是聽我的建議搬上山去，就當作
去山上度假，我們一直住在三千公尺的位置，果不其然海面快速上
升，地球上許多地方的低窪處來不及抵禦就被淹沒，人口大量滅
絕，臺灣還有高山，所以剩下的臺灣人全生活在三個島國中，彼此
之間開始搶著利益。
我們在山上生活一百年，因為人口實在太少，這一百來延緩老
化的科技不斷進步，讓倖存者的壽命增加。我和莉莉都採用新技術
的緩衝老化技術，莉莉因為天生基因優秀，因此莉莉雖然已經
120
歲，但外貌竟然看來只有
20 多歲，彷彿停在當年我們結婚時的那
一天，而我卻因為天生基因的限制，不管怎麼治療，只能有著
60
多歲的外貌。
「什麼時候水面才會下降，讓我們回到過去的生活呢，我好懷
念以前的臺灣……」莉莉不斷思索著從前，我們每天在山上寂寞地
想著，就在這時，一艘太空船下降到地球軌道，原來那是多年前去
宇宙探勘的我，我看著通訊畫面，從前的小剛還是
100 年前的模樣，
看起來才
20 多歲，正青春。
看著通訊畫面中，反射著我自己老邁的倒影，我竟然忌妒過去
的「我」的年輕與健康，而自身已感覺衰老所帶來的各種癥狀。沒
想到就算是過去的自己，忌妒的心也能無盡冒起，我只得在無線通
訊中騙他：
「已經過一百年，你的妻子已經死去了！」
其實，我只是不想要莉莉看見年輕的我，雖然那都是我，但
是……莉莉會選擇和他離開吧，畢竟莉莉的基因讓她還維持著
20
歲……我寧願用我的自私去換人類的未來，關掉通訊器材，過去的
我駕駛的太空船已經飛走，而我緊抱著莉莉，莉莉感受到我與往日
有些不同，抬起頭問我。
「怎麼了，這麼不安，發生什麼事？」
「沒事。」
我親吻她的額頭，輕撫著她的頭髮，彼此擁抱而後靜默睡去，
至於地球的未來，我閉上眼睛無法再想，我只能感受這片刻的幸
福，將一切都遺忘在滿天的星斗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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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向前，道路也繼續通行，管制單線放行，車子終於往上行。
我驚訝問著莉莉：「好悲傷啊，那個主角到底擁有什麼，那是愛嗎，
那是自私吧―而且『回到過去』妳拍不出來吧！」
她把筆記本闔起來，若有所思，沮喪地看向我。
「可是科幻片裡常常都是回到過去，這樣真的奇怪嗎？」莉莉
半嘟著嘴看向我，我很難反駁她，仔細想想好萊塢電影中要「回到
過去」，好像到路邊拔草一樣簡單。「好吧……說的也是。」
莉莉嘟著嘴，像是生悶氣煩惱著，讓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
辦。
還在想著該如何討好她，因為處理坍方太久，時間已到下午兩
點，公車才到了山上最高點：武嶺，上面寫著
3275 公尺。車停下，
我看著窗外一片藍天，襯著低矮草叢的合歡山脈，我一下車就伸個
懶腰，像那些回到大自然的電影主角一樣，但我深呼一口氣就馬上
後悔，此時的氣溫接近
4 度 C，我深呼吸就咳嗽，這是我體驗過最
低的溫度，起初我對於這樣的寒冷有些新鮮感，但隨後當體能耗
盡，我站在山邊看著雲不斷翻騰而來，雖然有藍天，但隨後一陣霧
來，瞬間降
10 度 C 的體感溫度，我趕緊穿上第二件褲子，我突然
後悔應該穿三件褲子來，或許人在冷的時候，會想穿下全世界的褲
子。
站在武嶺的平臺，海拔
3275 標高的位置，莉莉看著遠方，不
知道怎麼，突然感傷起來，又和我說起艱澀的物理。
「小剛，我的故事講的是時間，但我一直好奇，時間到底可不
可逆，假設時間可逆，但身體的感覺呢，還會是過去的時間嗎，『時
間』真的是我們認為的『時間』嗎？」
「大概吧。」我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小剛，有的物理書上說，時間是一種幻覺，沒有現在，只有
過去和未來，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看著莉莉說著說著，看著眼前的雲朵與山頭，眼睛
冒出一滴滴淚珠，像是我有一次看到路邊被撞壞的消防栓一樣，眼
淚一滴滴地從螺帽的位置落下來。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莉莉把
頭靠著我的肩膀上，開始啜泣起。
「妳還好吧？」
不知道莉莉怎麼了，也不知道我是否做錯了什麼，我雖然冷又
手足無措，卻感到些許浪漫，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我和莉莉，她不
知道怎麼了，靠著我的肩膀一直哭，把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氣宣洩
在我身上，我雖然手足無措，卻有些享受，想問原因，卻又怕打斷
她的情緒。我只能保持安靜，雖然氣溫越來越冷，我的心卻越來越
熱，想要趁著氣氛，吻上她的額頭時，突然一聲喇叭聲，讓我害羞
地跳起來，許多遊客突然湧入這個停車場，轉頭看著一輛輛九人巴
裝滿著旅客到來，沒幾分鐘武嶺停車場就爆滿，放下的乘客密密麻
麻裝滿停車場的各種空隙，好像某種宗教慶典世界奇觀。
怎麼了，我驚訝地問著一個剛下車，穿雪衣的女遊客問起，她
搓著手回答。
「剛剛在清境有人通報，山上接近零度，水氣又充足，可能會
下雪喔！」
「下雪耶！」我一聽，趕緊拉著莉莉。「莉莉妳不要再哭了，
眼淚會結冰。」
所有遊客都抬頭看著前方一陣黑雲飄過山頭，看來水氣充足，
有人戴著氣壓溫度計手錶，和大家宣佈，此時已經－
2 度，山上天
黑得好快，零下的天空，天色漆黑，濃雲密佈，好像電影特效，大
家都興奮等待著，伸手向著天空，像是某種神祕的宗教儀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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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降落。特別是有許多男大生的出現，他們彷彿健身社團，十多個
男生全脫光上衣，在這冰冷之中，露出強壯古銅色的肌肉，許多人
拿著相機要替他拍照。這時大家伸手探向天空，先是下起小雨，接
著一陣白色的不規則冰霰落地，大家就瘋狂似的喊著：「雪耶！」
看著百多人伸高手接著冰霰，我的內心突然震動著，這畫面彷
彿電影裡面的活屍蜂擁而來，突然，一聲哎呀傳來，原來接下來沒
下雪，而是下起小石頭大小的冰雹，沒穿衣服的男大生們被冰雹打
得哎爸叫母，皮膚紅腫，我趕緊從背包中拿出雨傘，我撐著雨傘，
冰雹打得雨傘叮叮咚咚，和莉莉兩人躲在傘下，我好怕雨傘會被打
破。
隨後一陣霧白中，看著許多湧現的人躲回車內，司機逃難似
的開車逃離，彷彿開關切換電視臺似的，突然間武嶺又空空蕩蕩，
彷彿剛剛發生的事不存在，只剩下我和莉莉兩人撐著雨傘，站在路
邊，盯著叮叮咚咚的冰雹落地。
「和那時一樣呢。」莉莉思索著什麼，突然停止哭泣，微笑著，
還輕輕哼著歌，旋律似乎有些耳熟。可是我好冷，窩囊問起：「接
下來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莉莉擦去一些眼淚，又流出眼淚。
到此，我開始笑不出來，浪漫感一掃而空，冰雹下得又長又久，
像鋼琴被亂彈出各種音的落地。我覺得好冷好冷，身體開始發抖，
此時時間才四點半，卻看起來和入夜沒有差別，無比陰暗，只能看
見溫度標記－
3 度，怎麼辦，我才知道山上根本沒有地方住，起初
我還以為這是浪漫之旅，怎麼會受困在這裡。
最後，天色陰暗，四處都無人，以為自己要凍死之前，還好遠
方藍紅色光影閃過，原來是一臺處理結冰打滑車禍的警車要下山。
原住民警察打開車窗，問我們：「弟迪，妹眉，妳們站在這邊做什
麼？」
我難以解釋，和莉莉搭臨時派出的警車，不好意思地坐上後
座，沿途我想說些什麼，但是我已經失去力氣，而莉莉不哭了，心
情變得很好似的一直哼著歌，回到清境之後，我們再轉搭另外一臺
下山的九人巴遊覽車來到霧社，之後再轉搭一次計程車，過程中我
累得打盹，莉莉躺在我肩膀睡著了，回到臺中，跳表兩千多元，讓
我很緊張，但莉莉醒來說，別緊張，她有錢，只是回到臺中之後，
已經深夜，一切如夢。
「車站到了喔！」莉莉再次叫我的時候，我突然驚訝醒來，我
竟然不經意間睡著了，趕緊下車。
「謝謝！」莉莉的車窗搖下時，她如此對我說。「今天很開心，
我已經決定好要拍什麼了。」
「是喔，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一個微笑後計程車開走，我不知道自己
替她做了什麼選擇，我騎上摩托車，精神疲憊像經過的夜市邊一攤
榨乾的甘蔗渣，但我回想著莉莉的眼淚，滴答，滴答，突然降起一
陣大雨，我來不及穿雨衣，全身淋溼。
我突然幻想著整個天空都是莉莉的臉，好奇怪，她彷彿有流不
完的眼淚。
■
下山之後，我重感冒，上課都翹課，只有放電影時我沒缺席，
戴著口罩，總在電影重要鏡頭哈啾，惹著觀眾白眼。
莉莉突然消失好久，直到快畢業時，她才再度出現，她請我來
看她拍的電影，原來莉莉已經完成了她的「畢業製作」，她慎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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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邀請卡到處發，她已和社長談好，這是她的電影放映會，理所當
然，我要替她放映，張羅觀眾，放入
DVD 片，等待 COLOR BAR
之後的影片上映。
我相信莉莉是極有才華的一個人，影片一定精采，又提出這麼
科幻的題材，但我完全無法想像得到，莉莉拍的電影是這樣：
莉莉現在是一個大學生，穿著漂亮的新衣服新鞋子，住在一個
看起來很舒適的出租房子裡。床很大張，看起來很適合打滾，然後
莉莉去餐廳吃大餐，每天笑瞇瞇和同學逛街，做點手工藝掛在手機
上，日子看起來舒服又自在。
「這什麼啊！」有觀眾生氣地低聲罵出，我無法阻止。「再看
一下好嗎，臺灣新電影不都這樣？」儘管我如此圓場，但是我也不
懂這有什麼好拍的，這和我們在車上講的故事都不一樣啊！
影片中的莉莉坐在書桌前面，讀書寫字，逆光下打開窗戶，風
吹來看起來好愜意，好自在，我卻愈看愈生氣。
差不多三十分鐘的影片，幾乎都看她安安靜靜地走著，吃飯，
睡覺，過得很舒適的模樣，讓我看得忍耐打哈欠。直到影片結尾，
莉莉走在黃昏的河堤上，入工作人員畫面，原來這是只有三個人製
作的影片，應該都是幫忙的同學吧，影片看起來很粗糙，畫質不好，
聲音不好，字卡用手寫，轉檔沒轉好還有掃描線，根本不是電影，
只是
HOME VIDEO。
影片結尾後，只有幾個觀眾留到最後，莉莉上到投影幕前，對
於這新片發表，拿著麥克風有話要說，然而她還沒開口，我卻先開
口：「這和妳講的都不一樣啊！」
我激動著問著莉莉，莉莉被我的舉動嚇到，先是呆愣幾秒，才
回過神來。
「我只是想講，我過得很好而已。」莉莉如此介紹著自己的電
影。
「這不是電影！」
我激動地喊著，所有觀眾都吃驚地看著我，莉莉同樣呆愣地看
像我，囁嚅問著。
「很重要嗎？」
「很重要！」我激動地喊著。「這裡是電影欣賞社，不是家庭
錄影帶播放社！」
她深呼口氣，點點頭，微笑著彎身道謝，謝謝大家耐心地觀賞，
隨後帶著眼淚離去，場面尷尬不已。
■
學校裡的輔導老師，和製作影片的三個同學一起來教室找我，
告訴我，關於莉莉突然失蹤的消息。同學們都很緊張通報老師，大
家開始調查，發現失蹤那晚，莉莉來到研究社這裡放電影，老師問
起那天晚上參加放映會的學生們，輾轉問我那時為什麼要對莉莉大
吼。
「她不應該這樣對待電影！」我激動地和老師解釋著。「太隨
便了，電影是有歷史的，有美學的，她這樣浪費了大家三十分鐘的
時間啊！」
同學和輔導老師面面相覷，才仔細和我緩緩說起，莉莉為什麼
要拍這個，其實，莉莉是九二一災民的加分保送學生―
1999 年九二一那一晚，莉莉家腳下的山坡滑下，莉莉的全部親
屬數十人，在數秒內消失在土石下，從此掩埋在數十公尺深的土石
堆內，再也挖掘不出，這個世界突然在一夜之間剩下她一個，而她，
當時才十四歲，因為開學不久後，去山下找暑假時的夏令營同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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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晚，因而逃過一劫。
此後的莉莉，從樂觀開朗的孩子，變得孤寂離群，上大學也不
想交朋友，只有與一些與電影社相關的同學有往來。幫忙拍攝的同
學說，莉莉說她想很久，科幻拍不出來，但是，莉莉說出一個從未
和我說過的物理理論，說服幫忙的同學：
「在平行宇宙之中，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有機會互相觀察，就
會發現每個平行世界，都有個不同的歷史走向，如果在那個世界之
中，那場災難之下，我的家人沒死，反而是我死掉了，或許有天，
屬於那個平行世界的家人，也能觀察到我們這個宇宙的時候，雖然
儘管真實世界的我鬱鬱寡歡，但她們會輾轉看見這段拍攝的影片，
發現原來我過得相當不錯，平行宇宙的家人們就會釋懷了。」
這是什麼啊，我聽不懂，腦袋打幾個結，但儘管如此，我知道
這件事情之後，我內心無比的悔恨，我感覺自己很可惡，也才想到，
她幾乎不在乎錢的態度，是因為她身上有數千萬的親人賠償金？我
陷入從未體驗過的真實之中。我內心無比的悔恨自己說這麼重的
話，鬱鬱寡歡好久，直到幾個禮拜後，莉莉突然來找我，在我租的
雅房外頭，抬頭和我揮揮手。看見她，一股愧疚像噴泉。「嘿，妳
終於出現啦！」我衝到樓下去。「你怎麼知道我住的地方？」
「你以前給我的手機訊息裡有這些資訊啊？」莉莉聳聳肩說
起。
莉莉在屋簷下和我說，其實她技術延畢一年，一切一切，只是
想留下一個影像，畢業就要去紐約，她要去讀紐約電影學院，當李
安的學妹，難怪她會穿那件有李安頭像的
T 恤，以後或許就能拍電
影，作為紀念。這些失蹤的日子，其實她是去申辦了許多留學資料。
我們散步走著，莉莉轉過頭來，笑著看著我。
「小剛，反正我要走了，我和你說，那時約你上山，是因為喜
歡你啊，我實在是喜歡愛電影的男生呢，無，法，抵，擋。」
走在宿舍邊的小路上，我深吸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然後……我在山上的時候，我是想起我小時候，有和
爸媽去武嶺一次，那是
1996 年的陳昇演唱會喔，沒想到那時候，
演唱會開始不久，就下起冰雹，就好像我們上山那天一樣啊……哈
哈……我就受不了一直哭……我知道這事聽起來很奇怪，所以我沒
告訴你……」
原來如此，我深呼口氣，感覺自己徹底地傷害一個人，我向前
去，用力地擁抱著她，緊緊的。「對不起……」
「沒關係。」她喘不過氣，笑著說。
莉莉收拾行李，離開臺灣之前，我們才在萬代福戲院第一次約
會，我牽著她的手，她把頭枕在我的肩膀上，足足兩部片的時間，
我們沒有什麼親密舉動，我知道她是喜歡我的，才願意和我說這麼
多，我想幫助她什麼，卻又無能為力，彷彿說些什麼都會刺傷她，
但我知道，我可以安安靜靜的陪伴。
離開臺灣那天，莉莉問我，要不要去機場送行，我內心忐忑著，
不知道該如何，我搖搖頭，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車窗關起，
但是車子要開之前，車窗又拉下。
「嘿。」莉莉從車窗外探出半身，像電影角色才會有的姿態，
親著我的臉頰，在我耳邊親暱說著。「謝謝。」
話說完，莉莉回到車內，車窗搖下，遠遠的，車往機場開去，
從此後數年，我再也沒看見過莉莉，我們完全沒有見面與通訊，我
只留下當初她奪門而出時留下的那片《美好生活》
DVD，從此夾在
我的書櫃裡面，直到我忘記它的存在。
後來後來的我，經歷數年的當兵，就業，我沒有走向電影圈，
成為科技公司一員等待股票發達，人生來到無比現實的經濟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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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我沒有交女友，也幾乎忘記了莉莉，
直到我因為從事的科技產業責任制，有一陣子趕貨去歐洲，我無法
入睡長達三個月時間，最後因為過勞而得到重度憂鬱症，我變成一
灘爛泥似的，成天在家吃藥躺著睡覺，抵抗著大腦中想死的念頭。
養病期間我不開手機，避免被影響著，直到我有天我病況好些
的時候，打開手機，發現自己被發電子郵件通知，被列入資遣名單，
我不理會這電子郵件，隨意從網路連來連去，突然看到影片中的一
段旋律，那是陳昇的〈風箏〉，我才回想起，那不就是莉莉當時在
山上哼的旋律嗎？
1994 年的陳昇寫了〈風箏〉，讓早熟的莉莉感動莫名；1996
年的小小莉莉當時才十一歲，在山上等著這首陳昇愛唱的演唱會結
尾歌，卻始終沒等到，因為陳昇演唱會被冰雹打退了，接著三年後，
莉莉就在一夜之間，與所有親人永別。
2008 年的我被冰雹嚇得不知所措：2016 的我，被工作打敗，
躺在床上癱軟，把自己隔絕於世界之外。我聽著〈風箏〉的歌詞，
突然像被開啟開關，悲傷地像個小孩子一樣，躺在床上痛哭流涕，
我終於從床上起身，把書櫃中的書一一翻下，在一個舊光碟包內翻
出那片莉莉製作的影片，放入
DVD 播放機，還好沒壞，影片播放
中，
COLOR BAR 之後，影片開始，看著影片中的莉莉，彷彿時空
永遠留在
2008 年，大學畢業的快樂時光，莉莉快樂地吃飯，漫步，
上課，臉上永遠掛滿著笑容。我才突然明白，她是對的，莉莉在影
片中快樂地過著生活，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生活，快樂，自在，沒
有愧疚―
對看著影片的我來說，彷彿身在遙遠的另外一個平行宇宙，看
見影片中的莉莉過得不錯，這樣的意義不就是電影嗎，看著她過得
好，如此我就能釋懷嗎，可是沒人知道那是她強顏歡笑的結果，但
那又如何，如果「現在」看到影片能會心一笑，這樣能就放心了，
不是嗎？
人永遠都無法回到從前，只有在故事中，莉莉才能得到救贖，
我也被這影片救贖，只是她離去許多年之後，現在也該
31 歲了，
她過得如何？
這件事情後，我查閱著莉莉所讀的學門，但查無訊息，她失
去影蹤，沒有在影展出現過，也沒有在各影視學校的學生名單中出
現，我才想清楚這件事情，在莉莉拍成那部影片之後，她的故事就
已經完成，而我不知曉這件事情，才在最邊緣的形式刁難。或許，
此刻的她拿著眾多的補償金，在國外過著單純的日子，躲避著曾在
臺灣發生的痛苦現實。
多年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振作起來，出遠門準備搭上「豐
原
6506」，司機開車前依舊梳著頭髮，只是臉上皺紋老上許多，
我才突然想到，生命就是單向旅程，像這臺車班一樣，同時間內，
你等不到他的回程。
在搭上豐原
6506 上山去的路程中，我沿路想著自己應該要替
莉莉選擇哪一個劇本，如果回到未來可行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回到
過去，拯救莉莉的親友脫離險境，或許，我也能回到當初在播放的
那一天，阻止我自己所說的那些話。也許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或
許會很快樂吧。
我撐著下巴，看著窗外風景往後走，不經意笑了出來。
合歡山很高，武嶺海拔
3275，我想起那次來到山上的慌張，雲
霧飄來，下著冰雹，我突然想起莉莉那個「海拔
3275」高的故事，
人總是自私且孤寂，抬頭看著天空，說不定莉莉正開著太空船，從
宇宙用望遠鏡看著我呢，我只是靜默看著眼前山巔被雲霧遮蔽，我
隨即被雲海包圍，四周只剩窄小的視線，我想起莉莉當初說過的故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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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評審意見
事，其實海面淹上三千也沒有關係，至少這裡還有
3275 公尺高……
雖然合歡島國的國土很小，但其實我們只需要這片小小的土
地，就能夠坐著看著遠方，就能夠滿足地活了下來。
甘耀明：
一輛單程的特殊公車，開往了梨山，生命的旅程與記憶也展
開了。作者善用譬喻與寓言，使故事呈現三稜鏡般的折射光彩：
地球暖化使臺灣變成三島國，九二一地震的倖存者的餘生，都在
晃動的公車上細細流動。公車不僅是公車，乘載了人們的悲歡離
合，單程的公車，單程的人生，卻處處是人間眷戀。
得獎感言
人生的精彩，不僅止於青春不留
白，相反的在銀閃閃的地方更加
燦爛。小說中敘述的國語長青班
確實存在於真實生活中，至今學
生們仍為學習的夢想加以打拚，
縱然因時空變遷只能落得被政府
裁班的命運，他們依然想盡方法
維繫這一片小小天地
―
不懂
得如何發聲的人，並不代表不存
在。
最後謹以此次獲獎，感謝我生命
中所有的相遇者。
設司
個人簡介
文字挑食症患者，喜歡寫自己喜
歡的故事。
生活中的宅居者，只放任心靈到
處去旅行。
相信不完全主義：不能完全隨波
逐流，也沒有死守自己的主張；
沒有完全的自信心，也沒有完全
的自卑感；沒有完整的才華，也
沒有拚死認真努力
―
或許如
此，才更像一個完整的人。
目前仍在生活中學習，讓自己能
變得更好。
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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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豐原
6506 │第五屆臺中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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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
廁所的門板與牆壁夾板間，一隻漆黑蜘蛛盤開牠的八隻腳，抗
拒著任何外來的騷擾，鼓鼓的肚腹在擠壓收縮之間，一隻隻小蜘蛛
從腹下生出，牠們飢渴的緊緊抱住母蜘蛛的頭胸、腹部抑是腳，用
小小的牙努力咬住母親，吸取母親的體液。
阿鸞呼吸急促，看著母蜘蛛漸漸的乾癟成一片枯葉，她大喊了
一聲「不」！
推開門，耳邊彷彿還聽見液體汨汨流出的聲音。
■
阿鸞是到自己四十二歲生日當天，才見到這個外孫女。瘦瘦小
小的，像倒插在田埂上的黑竹竿，不怎麼討人喜歡，她女兒說孫女
的名字是某種寶珠，她也記不得，只喊她阿離。
阿離、阿離，她想著女兒叫孫女阿離，才會離得遠遠的再無返
來。
女兒丟下女兒後，就走了，讓她這個阿嬤扶養。
剛開始的阿離像頭怯生生的小鹿，脫下衫褲洗澡時，赤條條的
坐在浴缸裡動也不敢動，才一霎仔久眼淚就掉了下來，比蓮蓬頭的
水還快，她哄也無用喊也無效，只好和她一起洗澡，將她抱得緊緊
的，邊哭邊洗邊搓身軀。
小說類 ‧ 第二名
設司
這隻倔拗的小牛犢啊！
小時候的阿離很黏她，每晚都要和她一起睡覺，一隻手抱住她
的大胸脯不斷摩挲，有時還會在她手臂印上一、兩個牙印，她的心
跳顫動徬徨。
四十幾歲就當了阿嬤，「少年嬤」的名稱就像風一樣快的流傳
在她工作的果園中，她知道頭家和頭家娘的這一聲呼喚是羡慕和不
捨，往往在後頭補了句「按呢妳未屆六十歲就好命了」，但其他人
的眼中大概就是「猶是拖命到六十歲啊」的意思。
是啊，果園的工作不能放下。千里迢迢上山，她欲往每日工作
的果園時，總會睨一眼舊時協和斷橋的殘跡―民國六十年，前往
蝙蝠洞春遊的學生六十多名，走在協和吊橋上，抑是年久失修，吊
橋忽然斷去，一群學生骨碌碌的墜落溪底―她正如一腳踏在這座
斷橋上，隨風搖來曳去，想到此心都會發顫。
她連到頭汴坑的果園工作都要揹著這個沉甸甸的大饅頭，聽著
阿離伊呀伊呀的哭聲，好在頭家娘端著薑茶出來時總說：「阿鸞妳
先把討債的抱過來，我幫妳影一下。」
唱卡拉
OK 時，阿離的哭聲像是歌曲的伴奏，跟著一首歌上上
下下左起右搖。
「伊也綴著唱嗎？」
來山頂唱歌的朋友一言一句的說著，換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從
〈黑玫瑰〉到〈青春嶺〉，阿離的哭聲猶未止，眾人倒紛紛褒獎她
的孫女長大可以做歌星，那她就是「星嬤」了！
朋友拿起手機幫孫女拍照，小小的她也擺出數個姿勢，笑得嘴
巴像彎彎的香蕉。朋友拿著手機湊近給她看：「阿鸞，辦一支這種
的手機如何？翕相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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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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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乎誰人看？伊爸爸媽媽嗎？」
她看著園中的枇杷，奇怪，怎麼樹上有一顆像是失去了水份，
就乾癟癟的垮了下去。
現代人晚婚，有哪個像她這麼少年就做嬤？懷抱眼前這個小小
孫女，電風扇嗚嗚的吹著，在夏夜中阿鸞望著頭頂的蚊帳：明明有
這麼一片天地蓋著，為什麼全身上下仍起了紅包？
後來，隨著園中的枇杷日漸成熟，她的孫女身軀也在她的餵食
下開始圓潤，看上去色澤飽滿。
小時候她的孫女真真乖巧，除了三歲之前需要她看前顧後，三
歲後就會拿著掃把說「阿嬤我幫妳掃地」、「阿嬤我要洗碗」，這
時她便不怨嘆女兒留下個討債的貨色給她，而是一遍又一遍和孫女
一起做家事。
到了該上幼稚園時，前一天晚上她幫孫女買了有卡通圖案的背
包，從一堆衣服中選出一件大蝴蝶結的白色裙子，一遍遍和孫女說
幼稚園有多好玩、有多少可愛的小朋友，阿離那雙像小鹿一樣濕潤
潤的大眼睛才不再流出眼淚，只是怯生生的問著阿嬤：「阿嬤妳明
天會不會來接我？」
牽著孫女的手到幼稚園，那看起來比她女兒年輕的幼稚園老
師，就像對待一隻兔崽般，習慣性半蹲著摸摸孫女的頭：「媽媽這
是妳的女兒嗎？看起來好漂亮。」
她臉上有些熱烘烘的。「這不是我女兒，是我孫女。」
幼稚園老師似乎也曬了太多陽光，臉也看起來紅紅的。「阿嬤
看起來太年輕了，是怎麼保養的？」
聊天聊了好一陣子，老師牽過孫女的手，用和氣的聲音問著：
「妹妹妳叫什麼名字？」
孫女怕生，一雙眼睛慌張的捕捉她的身影。她笑了笑，幫忙回
答：「她叫陳ㄌㄧㄡ ˊ ㄌㄧ ˊ。」
幼稚園老師又問：「哪個流？哪個離？」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怔怔的呆立當場。幼稚國老師看
著她的眼睛後，又迅速轉開，說了幾句她沒聽清楚的話後，牽著孫
女就往裡頭走。
在那一刻，阿鸞覺得她的孫女，被帶往了一個她不知道的世
界。
■
孫女一天到晚玩手機。
在沒有燈的房間裡，只有手機螢幕映照在孫女臉上的光，一閃
一閃的，兩顆黑眼珠被照得像寶石一般發亮。那縮在床緣和牆角的
模樣，令阿鸞心裡一顫又一氣，忍不住拿起雞毛筅仔霹靂便打了下
去：
「整天只知道玩手機！只知道玩！」
「―總比妳什麼都不知道來得好！」
比妳，什麼都不知道。
■
小時候的阿離是很可愛的。阿鸞總是一次次的和自己說著，
看著相框內阿離學唱歌的照片，牙都還沒長齊，笑起來時嘴裡大大
的黑洞好像可以直接望著這囝仔的心底；漏風的小嘴巴，和她一起
唱出〈南都夜曲〉：「南都更深歌聲滿街頂，冬天風搖酒館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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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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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
阿離學習認國字後，一切都不一樣了。當她的孫女高興帶著作
業本回來，攤開國語課本和作業本，那一團團黑黑的叫注音抑是叫
國字的東西，就像螞蟻一樣向她爬了過來，密密麻麻爬滿全身，讓
她癢得痛得有種不能呼吸的驚惶。
當阿離念著課本上的字給她聽時，她沒有反應。
當阿離說老師看不懂聯絡本上的簽名時，她沒有反應。
當阿離以一種困惑的眼神看著她，就像在問著「爸爸媽媽去哪
裡」時，那時候的阿離牙齒早就長齊，說起話來也緊緊抿著嘴巴，
像是把所有喜怒哀樂都吞進去腹裡。
阿鸞想起自己有話不想說時，也是像阿離這個表情，是因為她
一直遮蓋這個秘密，阿離才會學她的樣子嗎？
阿鸞的這個秘密，很多人知道，只有不認識她的人不知道。
「細漢住在頭汴溪頂，落雨時陣水若鼓聲陣陣，老爸驚囝仔去
上學會乎水流去，聽講之前流去很多个，叫我不通去讀冊啊，留在
厝內做工作才實在。」若不是唱起〈滿山春色〉，她也不會想起這
段往事。
「阿鸞，毋識字真可憐，連名攏袂曉寫，要逃也毋知逃企佗
位。」
阿琴大她快十歲，少年時因為做工沒去國民學校註冊，年紀輕
輕嫁了尪婿，誰知對方是個愛抽菸喝酒的，每次酒癮犯了阿琴就和
兩個兒子緊緊鎖住房門，不管房門外是下雷雨還是作風颱。
「若是少年有讀冊，早走到天邊海角，誰管伊醉到茫去。」偶
爾相聚唱歌時，邊唱歌一眾朋友邊說著自己的辛酸，阿琴總說著不
識字的苦，語調唱成了絲絲抱怨。「做鞋底時，連人客的名款式的
名都袂曉寫，全數記在腦海中，結果人客來拿鞋底時說：『毋識字
真可憐。』話像一枝箭，嗖一聲鑽入心巢，痛得連珠淚都倒流回目
眶底。」
「阿鸞，妳還少年，連國語歌曲妳都可以一首一首唱，欲記牢
這些字還不簡單？」
阿鸞握著手中的茶杯，望著水面一片搖晃。她都幾歲了？在她
這個年紀應該沒有不識字的人了，可是認字又有什麼用了？這一生
也就這麼過了，難道會了許多字她就可以不用種枇杷樹，毋需在日
頭下做工嗎？
阿琴還是叨叨的念著，說報名三次都被人趕出去來的她，最
近終於成功報名臺中市政府辦的長青國語班，因為她夠「老」了，
「老」竟然成為一件有福利的事……
阿鸞起初未把阿琴的話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孫女攤開聯絡本要
她簽名，她拿起比鋤頭還重的筆，準備在本子上撇下幾撇―
「阿嬤，聯絡本的第一項是老師說下個月要去校外教學，夾在
裡面的是通知單。」
她打開通知單，還沒來得及看，又聽見孫女的聲音：「第一項
是寫七月六號要去校外教學，費用是兩千六百元……」
她聽著阿離像交代事情似的毫不停頓往下念，臉頰像被放入柴
灶的龍眼木燻得灰黑通紅。
晚上，她打電話問阿琴，在電話那端安靜了很久才說。「國語
班有趣嗎？都教些什麼？我什麼時候也可以報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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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手機裡的綠色框框，那些寄給她的「賴」就像潮水，一根
手指頭從上拉到下，無數青綠的圈圈看得她眼花撩亂，阿琴綠圈中
的數字是
23，從旁邊的小圖看去就有一堆的文字，阿琴已經能打
出這麼多字了。
再往下拉到孫女的大頭照，沒有綠圈，只有一次又一次已讀的
空白。
■
阿離升上六年級後，阿鸞給她和自己辦了一支智慧型手機。阿
離長大了，有時候要和同學一起出門念書，也會自己搭公車到一中
街逛，沒有手機怎麼行呢？
阿離三兩下便摸透了手機功能，她還像在果園中找不到方向的
果蠅，看著長方型框裡那些不認識的字符，不會的便對孫女問東問
西。
數次之後，她看見她的阿離臉上生起一股熱燙燙的紅，對她說：
「這些東西我不是說過好多次嗎？阿嬤妳可不可以記起來？」
不只是對於手機，當她載阿離出門時，只要稍微停下來看路邊
招牌，阿離就會催促她：「阿嬤綠燈了趕快走，我要遲到了。」
她的阿離好像看不見她的恐慌，甚至連她唯一的外皮都要扒
掉，而她的阿離要從這裡破巢而出。
卡拉
OK 唱完最後一句，阿鸞拿著麥克風重重嘆了一口氣。
「孫女大了，阿鸞妳比較清閑呵？」
「小有小的麻煩，大有大的苦楚。」
「若咱家己袂曉教，就請安親班湊腳手，咱的歲數應該過得逍
遙。」
「我還要拖磨到伊大漢，枇杷園的工作不做了？滿山的枇杷熨
著日頭？」
「我和枇杷爸講，讓妳一禮拜有兩天去上國語課。我常常看
妳看著這些歌在鬱悶，心事都貼在面上嘍。」
頭家娘開口了，頭家自然應允。上課前阿琴再三和她掛保證：
「妳運氣好，這些年政府想省錢，抽掉對國語班的補助，咱只好自
立自強，眾人家己出錢扞班―雖然也是苦。」
她不解，這算運氣好嗎？
「當然好啊！之前要五十五歲以上才能進來讀冊，妳要等到頭
鬃返白，現此時妳直接入班就好了。」
「我沒學過，會不會跟不上？」
「老師人很熱心，一遍袂曉會教兩遍，免煩惱。」
「妳真正運氣好，之前的老師只會講伊帶旅行社旅遊的代誌，
一節課只有半點鐘講課本。現在這個老師課本教得真詳細，哪一字
不會抑是不知意思，伊款款按頭講到尾……」
挨到上班的日子，阿鸞做足準備，帶著她從阿離那裡要來的橡
皮擦和鉛筆前來，十足像個小學生。
一進班，她就知道這裡是她的一面鏡。在這裡新的東西是被
丟棄的，只有一張張由歲月凝聚成的老舊臉孔，用一條條皺折藏起
七十年以上的故事。她一一喊著「同學好」―平常在外頭遇見要
叫「阿姊」或「阿桑」的同學，也熱切招呼：
「妳也來讀冊哦？」
「少年人才騎黑多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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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屯來這有夠遠！」
在厝內她是最年長的阿嬤，在班上她是年紀最輕的同學，這種
感覺夠新奇，更新鮮的是教他們的是個年輕的女老師，看上去不到
三十歲，班上同學不時幫她作媒。
跟著老師，她將國語發音重複念了好多遍，試著拿起筆，歪歪
斜斜的跟著寫下白板上的國字。
只是這些字要先從哪一邊開始寫起？往四周望去，所有同學都
足夠耐心的在「刻」字，她也拿筆作刀慢慢刻，只是寫出來的字怎
麼像未綁緊的肉粽，東掉一塊西缺一角的，就是沒有辦法安安穩穩
放在方格裡。尤其她的「鸞」字，老師說這個字下面是一隻鳥，她
的鳥常常飛出去格子外，抓不回來。
「剛開始能寫這樣算厲害！」
「開始是先看字，看老師從佗位先寫。」
「這隻鳥仔飛出去，就把格子畫得更大。」
下課時她帶著作業本回家，裡面有老師教她寫的她的名字，多
麼珍貴啊！等她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後，她要請老師教她寫阿離的名
字。
回到家，她坐在客廳的餐桌前寫今天的作業。阿離下課回來，
也坐下來看著她寫字，沒多久就拿出手機，雙眼緊緊盯著螢幕怕漏
掉什麼一樣。
「功課寫完了沒？」
「在安親班寫完了。」
「在安親班今天吃什麼？」
「李記的肉絲蛋炒飯。」
「明天的考試準備好了嗎？」阿鸞暫且抬頭，想要表達對孫女
的關心。「還有妳說星期天要和誰出去玩……」
「阿嬤，妳功課寫好了嗎？」阿離打斷了她的問題，用一種老
師監督學生的口氣和她回話。「我的生字作業，已經寫完了。」
她一時語噎，只能低首望著被自己撇得亂七八糟的作業本。
幸好她的老同學們真古錐。
她們稱自己的電動車是「四輪免嚕」，每天開著紅趴趴的小車
在市場和來往教室的路上征戰，來上課時一眼望去，一臺臺看似一
樣的「紅免嚕」，有的加了安全背心、有的多裝了一層遮陽頂、還
有前面擴充的大菜籃，真算得上一場名車大會。
在教室落座後，不時討論煮吃方面的問題，什麼藥草能夠潤
喉？梅精要怎麼做？上課時下課時攏是熱鬧滾滾。
「好了，老師已經要準備上課，現在要『輕聲細姨』。」認識
阿琴這麼久，這是她頭一次聽阿琴努力的說著國語。
一旁的同學紛紛問著：「什麼是輕聲細姨？是娶細姨欲惦惦來
嗎？」
說給老師聽，大家才知道是「輕聲細語」啦！
這節上課老師正好教到了「滾」字，她看著這字彎彎翹翹的有
夠難寫，要彎對角度真不簡單。還在慢慢刻字的時候，老師已經在
解釋「滾」的意思：
「如果有個人對你說滾，就是滾蛋的意思，各位記得不要隨便
使用……」
下課時她聽見學生紛紛用臺灣國語和老師道別：
「現在下課了，偶們要滾蛋了。」
「偶們要從這裡滾出去。」
「老師再見，偶們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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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群同學後她的生活像打開另一扇門窗，他們像小學生一
樣彌補細漢沒讀冊的遺憾，問老師從路上或者電視節目中看到的很
多字，聽同學的意見是學國字就好抑是要讀注音，帶著厝內的零食
或者兒女的孝心到班上分享……她也不時從果園中抓隻雞燉一鍋雞
湯帶到教室，也將自製的枇杷膏帶去。
「這些枇杷挽下來後，要放到大鼎內煮，攪過一遍又一遍，親
像在生囝……」
「這昵厚工？！這東西就不用拿來了。」
「世上哪有什麼毋厚工？」
「是啊，總比飼囝更簡單。」
一來二往，才知大家也和年輕人一樣跟流行。同學相招找她去
看在桃園的黃色小鴨，邀她作夥去宜蘭旅遊，甚至用手機傳照片給
她―
她現在已經會分辨同學的名字了。
雖然如此，寫字拼音還是有些困難。她拿著手機，鼓起勇氣向
老師開口：「老師，可不可以教我輸入我孫女的名字嗎？」
老師的年紀很輕，但態度比她的女兒還要好太多。「妳是想把
孫女加入通訊錄裡？」
「我會背她的電話號碼啦……只是輸入一下比較心安。」
「孫女的名字是？」
她從老師手中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三個大字―「老師，可
以教我拼一遍手機上的注音嗎？國字也順便教我怎麼寫……」
老師和她說，孫女的名字很美麗，像玉石一樣閃閃發亮。因為
老師這麼說，她覺得阿離兩個字念起來不再是拖著長調、像歌仔戲
那般的淒淒切切，而是像朝陽初升，衝上雲霄的光亮。
「阿離，阿嬤星期日要和同學出去旅遊，妳要一起去嗎？」
「我要在家複習功課。」
「妳不是喜歡唱卡拉
OK 嗎？到車上也可以唱。」
「你們那些歌我不會唱，我在那裡唱國語歌很奇怪。」
「那妳一個人在家要注意，有事打電話給阿嬤。妳上次說的
『賴』，阿嬤有開著，如果網路訊號不好妳就打電話號碼。」現在
人都是「賴來賴去」的，連她的老同學八十幾歲了也有「賴」，傳
影片看照片的功能她們這群老學生也會，阿琴早早催促她辦一個，
說用「賴」傳訊息還可以練習國語。
裡頭最積極的就是阿琴。自從阿琴有了個大陸媳婦後，練國語
越來越勤奮，從以前的張口啞巴到現在去深圳時開口說國語，連國
字也可以不看白板直接寫出來。真生欽羨，她也在想自己什麼時候
能像阿琴這樣能夠出師？
才想著，阿琴馬上「賴」過來，她從訊息裡認出車子兩字，應
該是阿琴提醒她確定搭遊覽車的人數，報名快要滿了。
「那阿嬤到時候再傳照片給妳看？」她看著阿離盯著手上那臺
小小的手機，頭也不抬的回答：
「好。」
遊覽那天，也算是他們的戶外教學，同學們穿紅戴綠，打扮
得真正式，已經八十五歲的錦繡也是一件正式套裝，領口磨得會反
光，頷頸垂著一串珍珠項鍊，一上車就笑呵呵的四處打招呼；連阿
琴也燙一頭波浪捲抹了口紅，還揀出一件紅花裳穿在身上，親像去
參加宴會。整車看下來只有她和老師穿著最隨意，簡單一件運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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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趖出來，不是去郊遊嗎？
她揀了阿琴旁邊的位置坐，才落座就聽得不知是哪個同學說：
「這回我沒和囝兒講去佗位
𨑨迌，伊也無要無緊。橫直若講到兒女，
一定是第三最友孝。」
她直覺回應：「三個後生中有一個很孝順，老菩薩妳就可以安
心了。」
對方笑笑的回答：「不是『第三』，是『置衫』最友孝。」講
完拍了拍衣衫的橐袋仔，她看到後才了悟。
「講到衫，我才想到，」錦繡昂聲說道：「我的衫早早就攢好，
不免別人揀，最尾一站無辦法穿戴家己愛的多枉然。回去時陣揀一
件最好看的，家己也歡喜。」
「有人講屆時要加外套，甘有影？」
「家己合意就好，愛穿幾件隨在你，去了極樂世界後佛祖甘會
管？」
「講的對，旅遊完我也應該回去攢衫。」
「對啊，要記得要先用袋仔裝好注文好，是『回去』時要穿的，
免得厝內人屆時隨便掠。」錦繡又強調一遍：「家己攢比較好，還
可以挑喜歡的衫。」
講到生死之事這群老同學可以這樣說說笑笑，也開始傳起麥克
風，要開始唱卡拉
OK 嘍！她感到很不簡單，不知是不是同學們都
已經勘破這塵世？
只是她啊，還是掛念她的阿離，她還不想早早就攢衫。
不知是誰點了〈岸壁
の母〉，在其他人詢問下，讀過日本小
學的錦繡重新說著這老舊的故事：「遣送歸國的船又回來了，但這
次我那孩子仍然沒回來，在這海邊等待著的我，兒子啊你難道看不
到嗎？港口的名字雖然叫『舞鶴』，但是為何不飛回來母親的身邊
呢……」
■
現在，她可以寫出自己的名字嘍！
不用看作業本也不用別人教，去申請戶籍謄本時她可以寫下自
己的名字，拿筆的時候還會發顫，同學都說拿筆比拿鋤頭拿鍋鏟還
困難……她是真真拿起了筆！
抑不住嘴角微微的笑，她把申請書交了出去，原來……原來識
字的感覺是這個樣子的，就像老師之前給他們讀過的一本圖畫書，
說是一個韓國的歐巴桑不識字，像置身在黑暗沒有亮光的世界裡，
直到孫女每天念一樣的故事書給她聽，她才感到字的光芒。
原來這就是失明的人重見光明的感覺。
拿著戶籍謄本回家，她交代阿離：「不是快要申請學校補助了
嗎？這戶籍謄本妳記得拿去給老師。」
阿離看著她，動了動唇，她聽了幾次才聽見。「……我不想。」
「為什麼不想？」沒有補助她又要多出一筆開銷，能夠拿到補
助不是很好嗎？
「我才不要！妳自己去！」阿離直接背過身去，將手機按得喳
喳叫。阿鸞彷彿看見阿離當年上幼稚園的場景，被一隻黑色的大手
牽著，迎著階梯，走向另一處充滿光亮的所在。
電風扇嗡嗡轉，阿鸞一個人孤單坐在客廳。
小時候的阿離多可愛啊！她的手機裡還有幾張當時的攝相，阿
離的手機也會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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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除了照片以外還有其他的，她想知道她的阿離為什麼笑
（阿離已經不是初初彼个幼囝，聽見他們唱歌也開心伴舞），為什
麼生氣（阿離已經不是初初彼个少女，在學校受欺負會返來投）；
為什麼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知不覺，她已進去房間，摸了阿離的手機在手上，只要點開
就能看見她的阿離，她的阿離已經去上課了不會知道……真要感謝
補習班和她說要把手機留在家裡，否則阿離上課不會專心……
「咚！」一股由手心傳到心臟的震動，手機亮起。
點開白花花的螢幕，桌面是出去玩和同學的合照（阿鸞想起自
己班上的同學），手指滑來滑去有好多她不認識的圖案，她只敢點
開會使用的簡訊和『賴』，一個個文字跳進眼裡，有些字老師有教
過……不會的拿作業本來翻一下……還是拍照起來問阿琴……
阿離的「賴」裡有許多和同學傳的影片、對話，她手指一次又
一次上下滑動，像靠不近海岸的船隻，費盡力氣終於抵岸，再開始
下一趟遠行……看到了她自己的頭像，手指頭壓在螢幕旁，阿鸞盯
著明亮的空白，眼淚一滴兩滴三滴，終於忍不住大聲嚎啕起來。
當晚阿鸞蹲在便所內，把馬桶快要蹲成一個窟，只感到下腹一
陣疼痛，多年不曾復發的內痔來湊鬧熱，用力的要擠出她體內。一
起身，她摸著已空的肚腹，馬桶內紅通通一片，染的盡是她的血。
冷白的把手冰涼涼，一按下，又無情的全都旋去。
當阿鸞帶著旅遊伴手禮回來時，阿離不斷和她抱怨她的房門沒
有鎖，問她什麼時候可以修好鎖？
「為什麼要加鎖頭？」
阿離沒有理她，重重的看了她一眼以後，轉踅離開。
她看見阿離出來，橐袋仔鼓鼓的，往廁所走去。
「不要在廁所裡玩手機，之前阿嬤看見有蜘蛛在裡面生囝。」
阿離只是一頭栽入。
她趴在門板上，只聽見細細的機械吵雜聲，其他再也沒有了。
她怔怔看著客廳時鐘的分針轉了快一圈，才想到要扯開嗓。
「阿離，快出來！陳琉璃，該出來了！」
沒有聽到回應，她忍不住找出了鑰匙，鏗的一聲轉開門―
阿離背身躺在浴缸裡，仍然在滑著手機，像極了最早來的彼
時，蜷曲在她刷得白白亮亮的浴缸之間，洗手臺的水龍頭猶未關
緊，在手機的喳喳聲下仍然是滴―答―滴―答―的往下墜
―
日頭被天窗篩下，一粒粒墜落的水珠，在臺上摔碎。
阿鸞只感覺什麼東西被拍翸了，她拉長音淒淒的痛苦的喊：「阿
離！」
留抑離―
評審意見
甘耀明：
祖母阿鸞與孫女阿離的故事，隔代教養的故事，呈現現代社
會的困境。阿鸞的個性與成長是小說最迷人的轉折，山村的中年
婦女，以讀書學字與使用手機，企圖連結與孫女的距離。無論如
何盡力，人生猶有未逮，沒有完滿的結局，頗近人生常態，值得
玩味。